果醬
2023/02/09
2023/02/09
明明是柴油車卻沒有農機具那種震盪感,平穩得像在醫院推病床。台地把水抬高,捧起一匹一匹絲綢緞子,流利的鼠灰色車體紡錘般一層一層梭過去,把水分子織成玻璃窗上的面紗。
踏進墓園的時候爸說他看不見,不知道是空氣裡的霧還是眼睛裡的霧,我說地板太白了會反光,但我其實不曉得他的「看不見」是一片黑還是一片茫。我轉身背對他,他伸手探上我肩、然後背帶、背包、包上的提把,接著牢牢把住。我領著他踩上低又窄的階梯,他一手攫緊我,一手搭著把手,六七級的階梯還是踉蹌了好幾次。上到第二層往深處走,祖先住在最陰涼處。旁邊的收音機大聲唱著福音歌,耶穌基督我愛你耶穌基督我愛你。
把重量卸到黑色大理石檯上,姐先取了塊布打濕,替大家擦臉。我從背包裡摸出一把線香,爸說一個碑三枝,我數了數發現少一枝,爸說沒關係。一整把就著打火機燃起來,檀木、沉香和楠木的氣味和在一起,揚起的青煙薰得我腦子茫,提在胸口前向祖先打招呼,再分著簪到爐上,一切打理完,我們各自點起菸。我問爸叔叔要不要抽,他說好,給他一支萬寶路。其實當時應該讓叔叔嚐嚐愛喜,他大概沒抽過涼菸,而且或許下回再來就沒有愛喜了。爸又開始說書,左手夾著指頭在空中比劃著,畫出一圈一圈橘紅色的光軌。他說得精彩,我聽了無趣。照片不會說話,薄薄的雲霧掠過臉前,朦朧裡有一種慈相。從來不知道是真是假。
前幾日第一次去岩石,是鞋子領的路。彼時夜深,一扇小小的門點一盞昏黃的燈,禁菸標示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下行階梯取代玄關,銘黃色的牆張滿大小海報。蜿蜒著下樓,粗曠的厚石磚取代油漆牆面,像黃沙瀰漫的石窟,燈光微微,恰是不超過白內障負荷,又滿足夜盲症需求的光度。
我探窟一般走到舞台前,姐與鞋子倒是熟門熟路,率先打了招呼,然後把爸引到阿中面前。阿中眯縫起那對分明飛了數次的眼睛,輕喚聲大叔,兩人相擁。攙著爸到吧檯邊,阿中從冰箱提了兩瓶啤酒撬開,憶起往事。我在旁邊抽菸啜可樂,感覺記憶被注射進腦內,才想起山姆大叔、ATT、亞邁、厚鐵門地下室、隆隆鼓聲與嗡嗡低鳴、封膜機、售票口、白襯衫配卡其褲或黑摺裙、盛蘑菇醬的調理盆和浸在裡頭的杓子、醬汁表面浮著勾芡的薄膜。小小的我在菓風小舖踮腳揀酸扁帶、保險套巧克力、衛生棉花糖。撈抽屜中紅藍黃綠盒子裡的零錢去東京漫畫屋轉扭蛋,再遠一點就去同愛街買哈鬥的香蕉巧克力可麗餅,然後回店裡趴在木餐桌上寫評量或睡覺。
我感覺小小的我在平衡木般的菸捲上,展著雙手小心翼翼,走到盡頭和燃盡的菸灰一齊跌進缸裡,像一滴墨水掉進一池子鉛灰,濺起一股很有詩意的唏噓聲。姐和鞋子與路人在舞台上jam,爸滔滔和阿中說他最中意現場演出才有的那種,瑕不掩瑜的瑕疵。我想說,並不是每一種瑕疵都有傾頹之美,沒說出口。坐在吧台一口一口灌可樂,菸一支一支點,沒有人的果醬之夜,沒有人的家族掃墓,沒有人的家,沒有人。
後來又像嘉宇抱怨,怨自己委屈,可我也明白沒那麼委屈,只是總愛給自己攬責任。之所以痛苦是因為對你們的愛大於恨,對自己的恨大於愛。而恨是剪力,愛不是魔法。全家福的中間裁下了一個小小的小小的我的影子,你們的手按在我身上,無法擺脫地嵌在身上,於是我開始學習把自己撕給你們。0.1%的產物自然只有0.1%的份量,我的0.1%就是我的全部。近期數度減藥,一邊盼著從身心科畢業,一邊反芻大象的滋味。有時候會想我睡著之後會去住東山還是元亨寺,可是說不定家裡買不起塔位,那還是給我一棵山茶花或白玉蝴蝶之類的常綠灌木或小喬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