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九 櫻桃梗
2022/10/29
2022/10/29
剪刀狀的竹籤串著一顆糖漬櫻桃,橫在威士忌杯的口上。捻起櫻桃梗,果實震盪一下掉了一滴糖水黏在木頭桌面,像研究室的除蟲藥邀請螞蟻宴席,那紅艷的樣子有種險惡之意。櫻桃果肉甜得發苦,愈濃厚的糖衣愈顯得藥丸苦口。嚥下去感覺自己食道通紅、血盆大口。果實被掏了心,沒有核仁。
昨晚從窖父回來,倦了,又聽幾句語焉不詳的閒話,厭了。拇指推出鼠灰色的刀片,刀身一節一節,鏽斑像硫化的銀子,宛若一座金屬大廈在炙陽下無法隱藏陰暗的那一側,刀鋒傾斜的角度彷彿近距離仰望高樓。仰望刀刃,沒有武士拔刀的驍勇,而是我望見你的那種黯淡無光。尖峰輕輕滑過左手腕上,刺癢癢的,什麼也沒有發生,十分秩序。今天那處卻泛起一道淺淺的櫻桃色,像漬了糖蜜的櫻桃梗掙脫手指,掉到身上捺了一道黏答答的印子。
吃過贊安諾後蜷在舖上哭著,哭到睡著。本想一口氣吃兩排藥再睡,這夜卻睡得比哪一天都安穩——我幻想不必助眠的日子,疲倦而睡眠應是理所當然的。
右側鼻腔堵住了,喘著粗氣醒轉。崴來訊要撈我出門,我聽見窗外滴答聲響,問他外頭有無下雨。崴說好像沒有。我當作沒有,換了久未著的藍鼠色上衣和鉛灰色長褲,去過一個理所當然的日子。
我和崴坐在花卉館門口的階梯上抽菸,細雨輕盈砭到地上把方磚濺成花磚,草皮濡成沼澤,涼菸和著冷空氣有去年冬季的味道。我說,有種懷念之情。忍住沒道出,十分傷感。
天一冷,我倆都懨懨的,去溫室晃悠一圈,稱累了,兩人逃到酷兒圖書館,又在疏雨下候了一個小時。以為書裡有桃花源,可我們都只信服反烏托邦。我望了一圈沒有《傷心咖啡館之歌》,揀了《蒙馬特遺書》。S說,浪費,選了茉莉就有的書。我心想,讀了就不浪費。目前最浪費的是費茲傑羅,正是茉莉購來的。
我感覺反胃,甚至無法想像自己進食的樣子,拒絕崴的晚餐邀約。後來也確實沒吃晚餐。
一直沒有回嘉宇的信,他總問我有沒有吃飽睡好。我每天都點開信箱反覆讀著信,心裡愧疚又不曉得怎麼形容。雖然我現在正在形容,且嘉宇(必然會)讀到這段並要我無需愧疚。或許不是我感到愧疚,是愧疚不小心被我吃進肚子裡。
這幾日二讀《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讀得慢,讀得仔細。最喜愛思琪十八歲生日,和怡婷與伊紋往返書簡那段。引號框起來都像是自言自語,自立自強。自強成自戕。或許是我超譯。可能是讀了書的關係,時隔一個月終於又能提筆。昨晚揩亮眼睛,試著描述那種失序的感受,寫出來卻是一些自己也讀不懂的譬喻句子。我覺得太造作了。
黑色原子筆寫成炭灰色,換了一枝墨管,把字刻得黑漆漆的,像刻墓誌銘,在紙上鑿出溝槽填墨水。寫到最末才發覺,這一段篇幅,這一段日子,依舊能化約成昨晚日記本上僅有的四個字:好想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