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蘇押花
2022/9/29
2022/9/29
三號出口外的小樹不知何時泛起叢花。六月的雪盛在木質的高腳杯裡,像斟滿一杯啤酒的細沫,內斂的革質綠葉先端鈍或凹,隱在白沫裡是浮沉的麥渣。我踮腳從最低位的不定枝上摘了一串。枝條很韌,要把伸展的身子再癟起來才扯下一個單位,然後枝葉甩開我揩油的手嘖出疼痛的咽聲,葉脈把陽光篩成細格子砭在手臂上,飄花柔媚像翻了一個嫻淑的白眼,那是種均勻反射的眼神。修長的白瓣呈十字開展,含著四枚蛋黃色花藥。單朵風雅,叢花大方,細枝托著緊緻的圓錐花序,白穗密集像哭過的垃圾桶。
賴進門見我桌上偎著一串失去膨壓的白花,問,你怎麼有流蘇。流蘇?那個流蘇?對,那個流蘇。我應道,樹上很多所以摸了一串,結果馬上萎了,要扔掉。賴提議不如押成標本。我取下架上的植物生理學翻開一半,撕兩頁日曆作襯紙,把疲軟柔嫩的花序鋪在油墨上,將花穗均分整齊,托葉翻正,再用膠帶攤得更服貼。花器癱瘓成一具粉飾過的遺體供人瞻仰,雪白變得蒼白,花的繁榮往往是最壯麗的頹敗。賴說還要註上學名日期和採集地點。我說免了。書皮如棺蓋闔上,再推進書架的空格裡。
再一次見花是研究室搬遷的日子。書頁把器官熨平,三維物件貶謫成二維圖層。枝葉褪色,白瓣褐化,枯槁的兩者失去原先的對比。標本拓在紙張上顯得嫻靜乖順,讓酚類化合物霸道且公平地累積在每一寸組織內,趨近成同一種象徵死亡與永恆的色彩。熨貼的花大方坦承自己的衰老與逝世,曾經舞姿婀娜,現僅剩莊嚴整潔的遺容。標本是隨機取樣的族群縮影,可亦是種見微知著的謊言,片面而武斷的詮釋,有不由分說的意味。
嘉宇問我,近期感到痛苦多是什麼時候。我說,寫的時候。寫是刺青,循著筆尖把記憶扎到纖維裡,然後用福馬林醃漬。以為寫下是保存,結果只是把你釘成一幅過期的標本,青枯的手指浮現點點霉斑。筆觸款款可撰下的是片面的你,我眼中的偏頗的你。把你書寫得淋漓盡致是為殺生,把我描摹得躍然紙上是為自戕。可是筆下的你是你的贗品,我卻是確確實實的我的屍體。當筆鋒深深捅進你胸腹,你瞳眸瀲灩的曖昧溫存渲到紙上成了綺靡空泛的抒情詩。抄寫你的模樣卻無法臨摹你的靈魂,你的風骨在日記本裡變得媚俗。而我在墨水裡溺斃,浮上水面又被洗成一張遺像。
只是當記憶泛起斑斑酒疹,我心裡就闊達:片面所以完美,偏頗於是無瑕。如你所言,以他者為題材是種意淫。我意淫你,只貪你哀豔之處。每當雙頰暈紅之時,我就把你攤上襯紙,在角落寫上你的名字,闔進三島的淒楚之間。我期許你在那溫涼的辭藻裡找到自己的無傷之處,可我明白只有傷口包容你,你想必也極為肯定地明白。你是如此片面完美、偏頗無暇,死氣沉沉卻栩栩如生的押花標本。你只是也只能是一幅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