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捕手
2022/9/23
2022/9/23
我覺得自己會永遠往下走、走、走,沒有人能再見到我了。接著我想出了一個主意,每當要穿過一條街,我就假裝跟我的弟弟艾利說話。我這樣跟他說:「艾利,別讓我消失。艾利,別讓我消失。艾利,別讓我消失。拜託啦,艾利。」等我走到街對面,發現自己並沒有消失,我就向他道謝。
——《麥田捕手》
我讀完了《麥田捕手》。只花了不到兩天。最後三分之一的章節幾乎是哭著讀完的。
霍爾頓在薄雪的耶誕前夕,穿越熙攘大道時,假想自己的反覆消弭與再生。我想像捎著冰沙的寒風從霍爾頓沒繫領帶的領口伸進去,撫過肌膚試圖降低他的體溫。那冷冽刺骨,我有種知彼的傷感。
每每轉醒,梳洗、更衣、下樓梯、等紅燈、過斑馬線、進閘門、下月台、候車,種種時刻我都會萌生欲死的念頭。更精確地說——正如我曾提過的——我想消失。我想蒸發在每個人的記憶裡。我甚至想在那之前把我的遺留物一把火燒了。我不願讓人看著我燃盡的打火機、吃藥的水杯、萎垂的盆栽,還有讀過的與寫過的書,然後想像並模擬我的生活。感覺有一種意淫的意味。
我覺得這是對「存在」本身的「焦慮」的錯誤「解讀」。像是語意飽和的那種崩塌感,也許我並不是想消失或不想存在,我只是對一切都太在乎了。在乎過了頭,便極端地想撒手,「這下全沒啦」,假意不在乎,實際上對一切都渴望得不得了。
我可能很想成為什麼樣子,或不想成為什麼樣子。我不清楚。可是我聽見霍爾頓對制度與形式的怨懟,對純潔與真誠的嚮往,那是尚未被玷汙的少年才懷有的理想。實際上,我也許已是被霍爾頓唾棄的那種,裝模作樣虛情假意的人了。要說這不好嗎?我只能說這是現實。所有的埋怨在你踮著腳,輕輕觸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一一實現了。你像個十足靈驗的烏鴉嘴。
每當闔上一本書,我心裡就惆悵。我曾透過這些媒介偷窺他者的意識,意識的產物,意識的遺物。用他們的眼睛讀書,讀世界,讀思想。我感覺正因人有了意識,因此淒楚。我們從某個黑洞掉進這個星球,沒有來由也沒有去向,就要栽成一個個體。你不覺得惶恐嗎?
我看著我桌上那只生態瓶,裡頭的鼠婦就是成天蜷在那裡,只有我撒飼料進去時,牠們才擺著觸角,爭相搶食起來——這麼說有點自大但——牠們看起來確實很無憂。可是我們始終不是蟲子,我們連吃食都可以焦慮,只因為我們有意識與思想。這應該是身為人類最可喜也最可悲之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