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窗
2022/9/21
2022/9/21
直到我把眼珠子幾乎逼到窗戶上,才看見紗網的格子不是那麼整齊的。那紗窗該是用尼龍或牛筋編成,我辨不出是何種。纖維縱橫織成密集的網格,方方正正,像一面拼接又拼接的數獨,解不完的數獨。有幾處格子被撐大了,也許是幾隻蚊子吸足了血,趕在被拍扁之前擠出這間房,牠們該慶幸這網子不通電。撐開的格子四邊扭曲,像植物細胞浸在低張溶液裡,飽脹而不破,鄰接的網格被壓縮得癟小,緊緊挨在膨脹的格子邊。宛若二維平面上有一個大質量的點,在棋盤上沉下一個好深的印子,深得整個平面都為之崎嶇,所有的物質,蚊蟲、風、我的眼淚,都往那坑裡吮進去,嘬到黑洞洞的夜裡,那裡沒有另一個時空。一直到我把眼睛貼到窗上,我才看清這面紗窗綻了好幾張口,像一張想盡可能符合物理事實的星圖。
對窗是一幢畸形的樓,正對面是水泥和鐵皮拼在一起的結構。頂上又疊了兩層,可是不切在一個平面上,若是鳥瞰,應像個不對稱梯形內接長方形,那般彆扭憋仄。窗外望下去是一條無底的窄巷,無底是指,地面被遮雨棚或鐵皮什麼的掩住了,彷彿挨著屋簷搭起橋樑,一戶一半。低樓層的住戶踏上鐵皮乒乒乓乓,就能踹開窗戶躍進鄰居的客廳串門子。水泥牆壁爬滿裂縫,裂隙裡伸出青苔藤蔓,兩面牆銜起一隙峽谷。望下掉眼淚,好像哭進另一隻瞇起來的眼裡。那隻眼凝重地把眼皮和臥蠶逼在一起,盯著我皺起來的臉皮,深怕我墜下去似的。但我就是濡濡眼,啐幾口煙。水分子在氤氳裡凝成雲,峽谷疾風,雲朵洩出去,那座幾何扭曲的大煙囪吐出一口積雨雲,雲吹得更高更遠,然後落起雨。
一聲聲嘆息乃至號哭都洩不出這房的。喟一口氣就餒成一抹灰,散在盤子上,堆成塔。灰塵壘不高,泥沙滾滾傾下來,沖積平原,風蝕又風積,勾勒山稜溪谷,萬物消長。消長無機,一滴水裡沒有生命,潺流蕩不出生意。鐵錚錚的死寂,沉降在所有可見的表面。梳妝台、鍵盤、水杯、藥袋子、白鶴芋的苞片、裂口的龜背芋葉子、我的頭頂、睫毛、肩膀,還有腳趾上。一整屋的死寂是火山灰,堵塞每一處空隙、每一次可能、每一口呼吸、每一瞬眨眼。
天將亮時是世界最和平的時刻。微光濛濛,和風煦煦,輻射尚未累積,萬物沉眠。只有探頭的太陽融化雲絲,折射一種未飽合的青瓷色,靉靆而有光。萬物甦醒時我將沉眠,在車水馬龍和工程鏗鏘的嘈雜彈跳到玻璃窗之前,我先閉上自己的耳朵。耳邊有風獵獵響,是峽谷的風,眼睛的風,喉間那縷不斷呼出來的風。風在天花板環轉旋繞,扭成一個低氣壓,是69合在一起的形狀。氣旋盤在上頭,咕咚咕咚下起雨。雨滴滾到地上、牆上、身上,眼睛就溢出水。涓涓細流淹過床板、桌面、窗櫺。然後從畸形的尼龍編織的孔洞洩出去,洩到雨棚上、室外機上、鐵皮上。另一隻眼睛淹滿水,又洩出去。但是潺潺的水聲堵在紗網上,一個分貝也不漏出去。我好像又把話說得太多啦。天將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