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滴袋是未點上的路燈 之三
2022/9/18
2022/9/18
自從開始手寫日記,日夜寶愛地懷著手札。像莉賽爾終於從灰燼裡抽出一疊焦灼的書頁,藏在地下室反覆讀、反覆寫。捏到書皮捲起來,擱在桌上掀一朵浪,翻頁時嘩啦作響,潦草墨漬悽悽地呼出來,有秋風掃葉的意象。
初次與嘉宇晤談,我(現在想來有點自負地)說,這是我的《人間失格》,也許寫完這本我就會死。
「那本書,你寫了多少?」在行間的空白處,嘉宇添上八個字。
「這樣。」我牽起紅色的書籤繩,米色道林紙噘嘴,含進兩個字。
「那你還有一本書的時間。再給自己一本書的時間。」
嘉宇騰出四格,下了一道很大的命題。他說,筆要慢。我想,慢而遠。大抵要寫一輩子。
彼時與邱哥聊心,怕一本書寫完了,其實是千篇一律。邱哥說,寫完再對答案也不遲。可我忖度過去不是未來的答案,而未來是過去的疊加總和。後來我的筆換了好幾支替芯,寫出來一個顏色,不是一種筆觸。你我他在紙上翻來覆去,死而復生。道林紙摺起扁舟,划到辭海裡,矯揉造作地用生僻字揚帆搖槳。我把憂愁用你們的名字寫上,往後的日子餘波盪漾。
又一次和嘉宇說:「我把你說的『堅強、溫柔、勇敢、體貼、真誠』當作『手機、錢包、鑰匙』天天背誦。就怕自己忘記要成為那樣的人。」嘉宇說,你不用去成為。我望進他鵝黃色的虹膜。你已經是。他的雙眼皮和臥蠶框成溫潤雅緻的戒台,鑲著兩顆明晃晃的金幣,眨進我的黑洞。我還在竊笑那有些矯情,金幣投進池裡,濺起淚珠,漣漪嫋成釋然的笑靨。嘉宇許的願在我身上實現了。我吹熄蠟燭,用綿綿打火機再打上火花。融滴的蠟液用勺子盛起來,淋到心口的裂縫上,緘一只精雕的火漆。
編書的想法構思已久。一是,我告訴嘉宇,若哪日我能對著一個人朗讀秘密的日記,表示我已釋懷;二是,某次蚵仔把我打撈上岸時,我說要活到成書那日,混沌下做了決定。恰逢寫作意識有了雛形,便以閒散文字抒情,作另一種形貌的日記。而我又是個流於形式的完美主義者,書要有書的樣子,要臉皮,撰序跋,分章節,但一切要簡。
臉皮是形象,而我愛面子。對書封沒有概念,揀了喜歡的色,摁一抹黃暈,是燈的意象。德說,這張臉看起來很溫暖。我說,內容可不是了。後來幾個親友說他們不讀,怕讀不下去。我想是浮誇了。但又確實,我心底希望這書是有後勁、有疙瘩、難以下嚥的。我以為人生不過如此,以為曾嚐過的,嘔出來也能如此。
自六月始,一頁一頁疊上去,竟也累了一落。《點滴》的內容毫無邏輯,僅以書寫次序編列,候鳥遷徙作分野。待累積一定份量,把書脊寬起來,那就把一本書撐起來。一切一切,僅此而已。
初次定稿,文本填入格點,上標、縮排、編碼,版面一致後逐一校正。從〈鼠婦〉讀起,不過三章,遂抽抽答答哭起來。像是幾個月前沒流盡的淚,延遲至此刻又擰出來。我思量這可能不是本易讀的書(這麼說似乎又太自負了)。但經反覆校訂、潤飾、擴寫,直至付梓,捧在手心細細嚼,已嚐不出滋味。但我抿唇,喉間還有糖衣錠貼在舌根上的那種甜而苦,苦而淡,淡而悠久的尾韻。
至今有兩次,下樓坐在分隔島的路燈下,點菸望車道。深夜清靜,僅存的車更猖狂。過彎不減速,四輪著地,車體被慣性甩成傾斜的,頗有卡通裡那般誇飾手法。路燈是明滅的點滴袋,恍惚投出金絲梭巡骨髓體腔,織成一張與我一模一樣的影子,塗在地上。流星一顆一顆從剪影上飛梭過去,沒留下一點燒灼的焦黑軌跡。我傾身聽寂靜的夜,只聽見有人在哭,哭聲卻很像我。尋思著沒意思,遂熄掉菸頭上樓去。也許下一回,我會老實地招台車載我去急診。
每每回房提筆,乾竭的墨管鞭笞我心,鋼珠筆尖是刻舟的鐫。十把寶劍砭在身上,長袍子渥進水裡析出硃墨,將枯朽沙洲。若我還能抬手綹起烏雲,日輪就裂成十只爍金光的聖杯,暈著斑斕虹彩。可心底有五個矮人各持筆桿笞杖彼此,有兒戲意味,卻鬧出脾氣,驚擾披白鬃沐金沙的馬。曙日下沒有一個初生的完美嬰孩。
梅雨、秋颱,接著東北季風,新店溪的水高漲起,黃沙滾滾,豪飲另一口黃沙。福和橋跨腿蹲在湍流上,無法橫斷臺北盆地的熙攘。像我踞在水溝邊抽菸,把天空吐得毒瘴,天將雨而我欲泣。我攲著護欄把菸蒂望下扔,濾嘴餒成迴力鏢的彎鉤形,被橋墩呼出的風吹高、吹涼、吹遠。機車劃破空氣,驅進荒煙蔓草的一片汙潦裡。
「我知道。人都是寂寞的。」有個晚上,你這麼說。
有種卸責的意味。可是沒有人理應承擔那份責任,所以我自己擔下了。我在心底複誦,人都是寂寞的。你是如此,我亦然。寂寞的兩個人無法相互排解。寂寞是漩渦,拉近彼此,然後一起沉沒。我望進去你雙眸,有一種沉默被睫毛掃下來,納進臥蠶裡。我心戚戚,默契不作聲。漩渦在那天裂解,成汪汪的止水。我的孤單和孤單的你卡在之間,各自無言。
想坐分隔島的時候,想上頂樓抽菸的時候,想拆開所有鋁箔紙的時候,想吊點滴的時候,就是吃贊安諾的時候。點滴袋是被打破的路燈,幽幽暗暗,像把最深的夜盛起來,啜飲到靜脈裡。日夜韻律正如我天生憂鬱,反正我有自己做人美感,管它聰不聰明。吃兩顆贊安諾就能繼續打磨筆鋒,把你我拓在書頁上,押成標本。我不知道今天會是今天,明天也不再是明天。而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那就是對與錯的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