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少年
2022/9/13
2022/9/13
我看見希掉下去。峽谷的兩面崖壁像吐司合掌夾起一個無限逼近的狹縫,風的果醬被重力的抹刀牽住,延展成薄片。朝風不耐煩地咂嘴伸出手,然後畫面以一種蒙太奇的手法表現。朝風愣了一會,張開的手掌鬆弛,弓起指節成一種猶豫之意。朝風沒有捕住希,希墜下去,像山崖滾落的石子,每滾一圈就愈小,剝下更多小石礫。水藍色襯衫領子吹掀起,領口折起的兩個尖角像雙手抓住一把空氣。那個剎那肯定有一縷髮梢搔過希的雙唇。那將是希最後嚐到的滋味。
一直到翌日看見長良和瑞穗搭起白色帷幕,才意識到希的故事已經結尾。我以為在漂流的世界裡沒有死亡。不知為何地我蜷在床鋪上哭起來,S放下書本轉頭瞪大眼,眼裡烏溜轉著:幹嘛哭?我說不知道,希死掉了,怎麼會死掉。我淨是一陣號哭,是空虛的哭,寂寞的哭,不是悲慟的哭。我後來想,人死便是如此。死亡只是一瞬的事實,die的現在進行式不表示進行中。當事實發生即無所謂承不承認或接不接受了。死亡最悲傷之處,莫過於意識延遲捎來的後勁,那種意會到,再也沒機會和你一起去咖啡廳吃提拉米蘇,的那股寂寥。
有回問S:「你為什麼活著?」他說:「只是還沒死。」有種知己的欣慰。
拉吉塔尼持磁鐵在指南針上繞,指針未顫動一毫,拉吉塔尼說,希的意識還活著。那豈不可悲。我想像希在無垠虛空裡墜落,他眼裡有光,光在無限遠之處,某種意義上的太陽。可是希連融化翅膀的機會也沒有。長良的能力是「觀測」而非「發現」。當他說「可能性將回到原點」時,幾乎是孤注一擲。那只是一種未開箱的期待,一種裝聾作啞。可此刻他是真的瘖啞。意識作為一種遺物是殘忍的,可少年少女是靠著遺物開創的。我羨慕拉吉塔尼,他是唯一的造物者,而他最終只願作一片森林。
結局可謂什麼都沒有改變,十分現實。不是功利的那種現實,是誠實的現實。有時候你要在自己的心裡渡過兩倍壽命的精神時光,才悟出一個真理。那種領悟不趕不遲,因為你知道什麼也不會改變的。你知道連路樹都與你一起哭泣時,醉月湖的漣漪終不是你的淚滴。你知道被消毒水氣味包圍著甦醒時,床頭那人的惺忪雙眼和你不是同一種醒。你知道擁著另一人的溫度入睡時,同床異夢只是一種事實的中性闡述。
當意識從產物變成遺物,無法闡揚只得被動地解讀。有時我感覺與其寫,更希望人讀。讀我的意識產物,可否讀出某種韻味、某種意味。像閱讀測驗,理應沒有正解。只有當你觀察時,那個意識將坍縮成一種事實。事實發生即無所謂承不承認或接不接受。事實就是你寤寐求之,以為不可得,卻只是你看不上眼的崩落一角的碎石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