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 俄羅斯娃娃
2022/9/3
2022/9/3
和嗯嗯的最後一次晤談,狀態特別糟糕。嗯嗯一如往常地引我入門,一扇門、兩扇門、三扇門,才進到晤談室裡。門板相繼嘰嘎掀起又唰地闔上,宛如交頭接耳地說,看,上回哭哭啼啼的那個人又來了。我是俄羅斯娃娃裡最小的那一隻,嗯嗯是第二小的,把我一層一層裹起來、闔起來,深怕我的號哭洩漏出去。這一個鐘頭的談話,都是小房間的小房間裡的,最深層最隱晦的秘密。
我被門扇趕到最裡層的殼裡,一股坐上棉麻材質的沙發椅。粗纖維把我整個人吃進去,我餒成椅墊上的其中一個抱枕,另一顆方形靠枕倚在我身上彷彿我才是靠枕,我幾乎萎靡地連口嘆息都洩不出來。
「你今天看起來特別累,你還好嗎?」嗯嗯的眉毛揚起一種看見飢困崽貓的神情。
「我、對。今天有點冷。」我癟著喉嚨擠出幾個字,不知道天冷的成分佔多少。
像是期末咪挺,我們回顧了十二週六次的諮商。我把前一晚寫的日記朗讀給嗯嗯聽,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回饋,一直嗯嗯地點頭。我幾乎是從啟動唇齒的那一刻便哽咽,一直抽抽答答地泣了一整個小時。
「我花了好多時間把那些藏起來,現在又要花好多力氣全部挖出來。」我浮腫著眼說。
「那確實很辛苦。也許今天就是最糟的那天了吧。」結束前嗯嗯說道。
「我不會這麼說,」我吸吸鼻涕回應:
「別預言人生中最好或最壞的一天會在什麼時候,因為那樣好像就否定了更好的存在,或者在更壞的時刻來臨時,讓悲傷被放得更大。」
「好,那麼今天就是比較壞的那天。」
「嗯,是的。」
今天罔顧迫在眉睫的咪挺,獨自跑到內湖。我很喜歡駛在地面上的文湖線,總像小孩子一樣搶到第一節車廂的最前面,看鐵軌被捲到車廂底下,擠出拔尖的叫聲,好像自己是列車難題裡那位,對現況無能為力的旁觀者。我手上沒有轉轍器,車子要往哪便往哪行,輾到一隻灰鼠、斑鳩或落軌的嬰孩我都閉上眼,蠻不在乎。
大湖公園的腹地很大,三分之二都為水覆蓋。那湖水蒼綠得像是把鄰接的蓊鬱丘陵化進池裡,溶不掉的細枝綠葉就沉澱到湖心,滋養深水的腐土。光合色素溶出來,煮成一鍋營養澄澈的菠菜湯,嗷嗷待哺地吃食光線。春風是一把俐落的刮刀,把湖面的魚鱗片片刨起,晶瑩剔透的粼光反射像光芒在下雨,淋濕整片湖水。宛如一把金子麵包屑般灑進湖裡,魚隻吻啄水面,嘬起一粒一粒鑽石。陽光被晶體梭成一縷一縷金絲再投出來,織一套甚美的十二單。
薄櫻色的膠囊包裹著情緒,好的壞的,都闔進膠囊的殼裡面。膠囊也像俄羅斯娃娃,明膠外殼是最大的那一只,裡頭是藥粉顆粒,粉劑裹起憂鬱,憂鬱再含住愉悅、快樂等正向情緒。和風牽著水撫到我身上、心上,把膠殼化了,藥粉溶了,只有憂鬱,憂鬱不可溶。憂鬱從視網膜擴散到脊隨、腦神經和皮下組織,一副軀體便餒下去,好似我褪了衣服散在地上,把身子沉進湖底。湖面映著的山稜按在我身上,被魚兒親吻成一顆紅石榴。
也許今天是比較壞的那天,我這麼想。我攙扶自己回到捷運站,懨懨的,尋了個空位坐下,回家去了。頭痛、睏倦,本來是休假的星期日,卻耗盡氣力,還被花坊裡的黑狗啃了一口。也許今天就是比較壞的那天,我持續告訴自己。
後來一整天只吃了一顆伯爵司康,很幸運地買到咖啡廳裡的最後一顆司康,否則今日應該連一丁點麵粉糰都吃不下。那麼,今天也許是比較好的那一天。就像大象的粗腳下挖了好幾窟兔子洞,兔子梭來梭去,總能夠靈巧地不被大象踩到。大象和兔子互為俄羅斯娃娃最裡的那兩層,抱合彼此。兔與象之於躁與鬱,是相對而共存的。我心上那漠荒原幾乎了無生機,就只有兔子和大象,輪流或同時嬉戲,好像沒有天敵存在一般。可我總用膠囊和錠劑狙擊他們,小動物麻醉了就懨在草原上,鼻頭都不嗅一下,過十二小時又醒來,便再狙一次。
如此便能穩定地過日子,象群和兔群從未死去,只要定時狙擊他們,他們便安安穩穩地瞌睡在遼原上。風吹草低,小動物豎起耳朵聽風叨絮,風止又歸於平靜,靜得像無風的湖面,那完整誠實地映照一顆心,一顆心是那麼明也那麼暗。只是我仍時常害怕,怕既定的規則、完美的標準,怕最近過得沒以前快樂。一個人究竟如何,才能不怕痛也不再怕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