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夜晚開始,從夜晚結束 之二
2022/9/2
2022/9/2
彼時家中氣氛一度低迷。大姐日夜加班,回到家便藏在房裡,不與家人們說上一句;二姐早出晚歸,或夜出晨歸,我總無法在適切的時間點與他碰上面,打聲招呼。兩個姐姐臉上各掛一片不同色彩的愁雲慘霧,我想問卻也問不出口。直到某日在電梯的鏡子裡,看見自己身著一成不變的白上衣黑短褲,面容竟是同樣愁慘,所有未說出口的亦不必說。我們遺傳了母親的躁鬱,生養在父親的荒淫,天生而隱微的憂患氣質,漸漸長成了一個我們、一個我。我們說不想變成那樣的大人,可是我們已然是那樣的雛形。
從一個高中生長成大學生,再成研究生。我以為我追尋,後來發現自己盲走。盲不是全盲,是夜盲,是某種視而不見,是鬼遮眼,是開了擴音卻說聽不見的電話,是打呵欠說自己沒掉眼淚,是一場季節性的雨,是關了燈說夜深,開了燈是黎明。
那段時日裡,是呼吸也愧疚,氧氣也教人溺水的。
日前和嘉宇聊到〈銀河鐵道之夜〉。我說,那文讀起來有種空泛的惆悵,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麼?喬凡尼才問完,下一頁又說︰「就算在那巨大的黑暗之中我也不怕了,我們一定會去尋找大家真正的幸福。」又隨即,康帕內拉墜入無際天河。兩人相約永恆,卻總有人要先下車。
嘉宇問我,那你對幸福的定義是什麼?我老實地說不知道,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都不同,包括喬凡尼,包括宮澤賢治,包括我。所以文中數度出現這個辭彙,宮澤始終未有一個釋義,因為那要是讀者定義的。可是我認為,人天生便本能地追求幸福(現在想來,幸福像死亡,或說死亡是幸福的一部分,且之於某些人這或許即是最佳解),無論物質或精神,層層疊疊壘上去,人的終極目標肯定是幸福。也許,幸福便是自我實現的一種極致體現。
從前最討厭寫作,一支筆寫得囉嗦,墨水不連貫,吐出來都是冗餘。論述文尚可,尤其討厭抒情,那感覺像無病呻吟,從乾巴巴的生活裡用力擰出一點汁水,用木頭桿子的冷軋鋼沾水筆尖塗到稿紙上,散發陳腐惱人的廉價香水味。那一張紙熨得服服貼貼,像一襲白底格紋襯衫,寫得再深刻華美都顯矯揉造作,不得上街,反正那套裝終究是不合身的。
我總會想,一個人非得要對生命有所感觸嗎?難道生活就不能只是,平平淡淡、無為無謂的嗎?像是某種心靈官能故障了,對於生、活,是毫無興趣、野心與動機。生活的生,是生機、生氣、生動,而活僅有存活,維持基本生命活動之意。沒有生的活,像撕日曆,改變的只有人工定義的日期。可時間是連續的,百無聊賴的日子並不會在雙眼開闔過後,就變成嶄新的彩色人生。生活是那麼無機且無稽,吸不進希望也吐不出絕望,鋪在床上乾巴巴的軀體,日子就這麼淡漠地撫過去了。
如今卻是有病抒情,我才知道真正的書寫是濕漉漉、皺巴巴、汁水淋漓的。抒情是把衣櫃裡那件陳舊泛黃的汗衫搆出來,嗅聞棉麻纖維間藏著黴菌與芳香劑的氣味,然後用墨水和血水調製近似的香氛。筆墨從來不能真實地比擬,但愈寫,便能愈逼近所謂真實。書寫的意義,我想即是把生命摻進宣紙裡,潑成一幅羅夏克墨漬測驗,任人讀解。有時自己反覆校訂,竟也咀嚼出不同的意涵。而一幅字畫要裱框陳列或棄置焚毀,也只是一念之間的選擇而已。
書寫濫觴確實導因於鬱症,還有數次諮商的自我探索。諮商像催吐,有一個人(善意地)逼著你摳挖自己的喉嚨,你也不知道會厭軟骨下藏了什麼,你就是個十足興味的恐怖箱。你確實恐怖。當你把箱中的物體拖出來,一棵盤根的小苗,那根圈飽滿茁壯,緊緊縛著臟腑統統扯出體外。你便要不能更明白地,直視自己活生生血淋淋的臟器,仔細剪開緊纏的根系,分離扭曲的內臟,再一組一組益智玩具般拼回去,把自己拼回一個人的樣子。
一個人的樣子,想來是那麼具體又理所當然,要形容,卻模稜兩可。像一幅油畫用手反覆搓揉,把下頜揉進頸子裡,又把髮絲塗成一抹雨瀑。只有瞳孔,瞳孔要保持炯亮,你的鏡像將要直勾勾地看著你,看穿你,看成一個你。
所以我得寫,我要全部寫下來,否則我將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日的。言雖如此,大多數時候是寫不出來的。那像種沒有意識的防衛機轉,提起筆的當下腦海和心裡就有一台吹葉機獵獵呼嘯,嗡嗡大響地,把所有的思考和情感吹進爬滿青苔的水溝裡,讓自己跟落葉和死老鼠一起腐爛,然後發酵、發腥、發臭。吹不走是最沉重、最根深柢固的,淨是我日日夜夜想擺脫的紅疹子,創傷記憶、死亡念頭,還有幾首走調的曲子。疹子一發作就是搔癢難耐,皮膚燒灼,撓到發疼滲出血珠也不消停。最終都成疤,疤更是輕盈無謂的熨在身心上一輩子。
但若有時,銳利的金屬筆鋒閃爍亮晃晃的銅色光澤,把墨水注進皮膚下,浮腫的疤刺成一幅浮雕,那甚是美艷!它將時刻提醒你,多年前曾有那麼一刻,你數度秤量生死之輕重,竟是秤不出一個絕對的質量。數不清的日子就化約成一篇文章,從夜晚開始,再從夜晚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