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朵拉盒子
2022/8/31
2022/8/31
北上前,從母親的衣櫃拖出一只大皮箱,是以前的印傭留下的。後來傭人回國,說箱子太大,帶不走,便留給母親。棕褐色的皮革油亮得,宛如一只陶缽養得溫潤細膩,頗有古韻。提把兩側扣著金屬密碼鎖,表面氧化成鼠灰色,六個轉輪顯擺一種欲蓋彌彰的意味。母親說不記得密碼,可我倆好奇皮箱內是什麼珍寶,我從右側的鎖頭開始,用十進位的方式推著撥圈。
「我把一些不想看到的東西放進去,改了密碼,就忘了。」母親說。
「那我還要繼續試嗎?」我佩服母親的防衛機轉,停下撥數字的手問道。
「試啊!」母親的眉毛揚起一股雀躍︰「我也想看看我鎖了什麼進去。」
密碼鎖是一種排列而非組合,得要字序吻合,凸齒合成一個暢通管道,鎖頭才喀一聲,鬆弛地退出來。第一組數字很小,不消五分鐘便解開。母親像得到提示,報牌般喊幾個數字給我,中獎了。我掀開皮箱,裡頭空蕩蕩,褐色的花紋內裡像雍容華貴的皮沙發,若豬豬在旁肯定一溜就臥進去,躺成一隻古埃及的貓。母親隨即搶過皮箱,說他要先看,然後掀開我沒注意到的夾層,抽出幾張紙。
母親蹲踞在地上讀著紙張,一雙眼硬撐著眼皮,睜得大大的,臉皮脹紅起來。我知道那是要哭的前兆,把石板桌上的面紙盒悄悄推到母親跟前。母親顫著枯瘦的指節抽幾張面紙,那紙巾灰白得比母親的眼神還死。母親的眼睛還未死,還有情感,是憤、恨,還有包裹畢生一切的,莫大的悲傷。汪汪的眼咕溜轉,把紙上的黑字一顆顆撈進眼底再滴下來,澆熄心底最後的明火。我聽見流水從窗戶瀉進來的聲音,從四面往母親所在的凹處流,流進母親空蕩蕩的、幽暗的心裡。水淹過母親後漫出來,浸溼我腳目和跪坐的雙膝。我怔在原地,直到母親把紙張遞給我,說,你不看的話就丟掉。然後回房了。
我首先張開唯一一張黃色的文件,橫式的,右側大大矗著「離婚協議書」五個字。甲方是父親,乙方母親。我所知的甲方總是對乙方予取予求,自幼的印象裡,這段婚姻也如此。立約人的姓名和身分證字號上,分別蓋上的父母的篆體刻印。唯有母親,除了印章外又按上拇指紋。這婚是離得這麼決斷。最左的立約日期是九十一年,那年我三歲。那這契約立得很早,因為父母一直到我國中才真正離婚。在這期間母親又忍了十年。乙字是那樣頹唐地跪在地上,而甲字站得直挺挺,絲毫未有疲軟的趨勢。
晚間回房,我闔上門再偷偷摸摸翻開剩餘的紙張,好像翻動書頁的摩娑聲響也會驚擾母親(像是種,PTSD的trigger)。這是幾封信,分別是,父親寫予丈公(那是一種告狀的感覺?),母親寫予父親,與父親的回信。
第一封信是兩張紙釘起來的。一翻開便見著上頭用16號字大大寫著︰﹁她既然是我的妻子,照理說,她就是我專用的妓女,不是嗎?﹂我心底旋起一股惡寒,後頸卻熱辣地直上腦門,像一條毒蛇緊縛著心咬住額葉,毒液汩汩注進皮質。父親的信是印刷的,那新細明體枯槁冰冷,有骨無肉,刻下那麼沉幾個字,是綑在母親踝上紅磚頭,把母親溺斃在雄性荷爾蒙的池子裡。
「她負責讓我心情好,讓我每天都帶著好心情出門打拼。」「等到她心情不錯,還不見得要讓我高興一下。」「十四年來,我從沒有在她身上享受過。」白紙黑字也能夠印得如此狠毒,印出父親的威嚴,硬成父親的慾望。我心裡有一種乾嘔卻嘔不出來,從眼睛流出酸澀的鹽酸液。
第二封,是母親顏楷的字。豎筆修長地延展,趯一個鳥喙般的鉤子。筆觸瘦勁有母親的傲骨嶙峋,更有一種啞音的長嚎。像一滴淚走在母親枯黃的面容上,逕流侵蝕成一條條年歲的皺紋。母親以﹁親愛的﹂開頭,親愛的,愈親暱的辭藻看起來愈陌生,不知道母親是不是也這麼想。末段寫著︰「讓我睡吧!真希望能一覺不醒。」
我想起幼時病弱,身體各處痛了就大聲嚎哭。母親後來告訴我,那些時日裡見我痛苦,好想帶著我一起了結。這話聽了數次,我總是不知該做何種回應,都不作聲。只有最後一次,我說︰「還好我們現在都在這裡。」後來母親把那般愁慘遺傳給我,我總也尋思,好想帶母親一起走,日子實在太苦了。
既然愛已逝,還會有恨嗎?母親的文中這麼寫道。我思考,愛逝與含恨之間是有邏輯與因果的嗎?你不恨嗎?恨他的陽具把你的生命捅出一個補不起的大洞,捅了一個再一個,一共三個。你晦暗無星的天空別滿斑駁的補丁,親友鄉鄰的閒言閒語從翹著棉絮的縫隙流進來,滴滴落到你頭上,淹一座無垠沼澤。你腰際還纏著三個嬰孩,你在日子上寫上我們的名字,而你的名字,早早沉到池底,被小魚小蝦啄成坑坑巴巴的樣子了。
後來第三封,草草讀過,沒意思,又折起來。我捏著信箋踱到陽台扔到紙箱裡,幾分鐘後又悄悄拉開紗窗門,把信從廢紙堆裡抽出來,夾進書包的文件夾,帶到臺北。
有回和父親通話,我把信再翻出來擱在桌上。我和父親說臺北是多麼忙碌而枯燥,還有些話哽在懸壅垂下,喉間一緊,舒展不開。幾個字溢到嘴邊,來不及說出口就滴下來,滴到紙上,變作一隻隻小螻蟻,爬著爬著,列著隊爬到窗外去。海棠花玻璃上有條壁虎一吐一口吃下螞蟻,像迴轉壽司一盤一盤從軌道上端下來,一貫一貫吞進去。飽餐的壁虎鼓著肚皮,打了飽嗝,發出求偶的嘎嘎聲,然後一溜跳進黑黝黝的夜裡,一隻斷尾也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