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期日
2022/8/30
2022/8/30
「你不會懷念嗎?」蘇說,他微微轉身,用足弓的側邊小心步下稍陡的階梯。
「不會啊,這裡可是折騰了我一年之久。」我無所謂地,不帶情感地答道。
我們回到已然不新的新居,我抱著萎垂落葉的桂花和白鶴芋上樓,頻頻向他倆道歉。一回房內便取桶子,盛滿水將盆栽浸入,徹底乾涸而結成團的椰纖脫離橘紅色塑膠盆,在水面上載浮載沉。白鶴芋的葉鞘喪氣地低垂,擺頭的電風扇掠過桂花便唱起濃濃秋意的蕭瑟聲響,樹影婆娑地飄下乾脆的鋸齒披針葉。
「這樣會活嗎?」蘇問。
「我不知道,那要看植株還能不能復水。」我懶得解釋什麼叫「永久萎凋點」,概略地說道。
盆栽浸了一整夜,隔日椰纖塊終於飽滿地沉入水底,但寬闊綠葉上浮現點點黑斑,點聚集成塊——是屍斑吧——我這麼想。桂花愈來愈稀疏,直到瘦勁的枝條掛不住厚實的綠葉,凜然姿態終也了無生氣,光禿禿地擺著手,很是無奈。我跟蘇說,都是我害的,他們被我養到真是,真地是太可憐了。蘇眨眨眼,沒應聲。
晚上我自己一人回舊屋做最後的整理,取了客廳的掃帚組,大略刷過已經清掃過的磁磚地,把前日振落的棕褐色桂花花序清理掉,然後掃淨小陽台地上的落葉和菸灰。垃圾整理成兩袋,一般和回收,扔到樓梯間裡褪色的橘色大簍子。然後再回到房間,踮在門口的角落用廣角鏡攝了一張,作為最末的紀錄。接著到陽台點一支卡斯特。
我是在這陽台抽了第一支菸,那是Lucky Strike,嚐來有初秋的涼,還有臺北紫苑色的愁慘苦辣。從此溺水時刻總在這裡為自己放水燈,時間一截一截氧化,緩飄到褪色的紅鐵皮上,鋪了厚厚一層灰黑焦黃的灰分。菸是燒不到盡頭的,我用食指挖出殘餘的菸葉,濾嘴啐出煙火,徐徐黯滅。
我把菸頭藏進長褲的口袋,回頭望室內,房間已恢復成剛搬來時的冷淡空虛,四方蒼白得像一尊屍體,十分輕盈整潔。壁上的蚊子血像屍斑,隱隱浮現又含進皮膚的皺褶裡。我在這棺裡臥了近一年,躺不出一抹屍水的輪廓,如今遷居,將要在他處繼續垂老。
聯絡房東確認交屋,收下押金後,阿田留住我陪他以菸餞別。我們倚在未點燈的幽暗陽台上,又抽了兩、三支。
「怎麼搬得這麼突然,這裡住得不喜歡嗎?」
他的話裡帶有些許不捨與意外之情,或有暗諷意味。我不多想,迂迴地帶過話題,然後他送我至門口,我們禮貌地道別。厚鐵門闔上時總要彈振幾次,戲謔地發出咯咯笑聲,宛若取笑我一年過去便變得這般汙穢低迷。我撇了嘴翻白眼,最後一次走出這幢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