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四 使君子
2022/8/27
2022/8/27
我夢到和一群友人出國念書。那是一堂家政課,老師長得像馬克祖克柏,撐著眼皮睜大眼睛,咧著嘴扯開一個不自然的微笑,渾身散發無機的氣息(若要比喻,我暫時只想到湯米太妃)。老師一邊詭譎嘻笑,尖聲喊著:「Berries!」一邊徒手揉爛我調理盆裡的草莓,翻開羞澀的粉紅色內裡,榨出酸甜汁液。接著老師取一把水果刀,將砧板上的奶油條胡亂剁成不規則的塊狀。在我驚慌失措時,天頂上傾下一整片牛奶、牛糞,然後是魚或是肋排之類的肉塊,重重砸在我和同學身上。視野幽暗,僅有魚鱗閃爍和生肉的血色,鼻腔滿是複雜的腥羶氣味,耳畔迴響眾人尖叫。
我驚醒,身子卻麻痺了,像是沒有訊號的映像管電視,全身滿佈斑駁雪花。我瞥見落地窗外有一漆黑人影,雙手貼在玻璃上往室內瞧,監視多夢淺眠的我。影子按住窗戶緩緩推開玻璃門,我感覺自己渾身顫抖,可實際上身體分毫未移。影子就要跨過門檻,我呼吸愈發急促。在影子踏上陶胚色磁磚那刻,便一瞬消散,溶進凌晨的晦暗裡。我終於驚懼坐起,背脊發涼——房裡有人——在牆角、床底、衣櫃裡,或門口外,透過任何一個細縫窺視我。我畏怖地裹在絨毯裡,還好天很快濛亮,晨曦驅趕幽暗。我點根菸舒緩神智,又昏昏睡去了。
白天十分忙碌,與水電接洽、詢價,午餐後趕去溫室做農活,是忙得忘記要恐懼與憂傷。
可是日落後,夜晚伸著黑黝黝的藤枝,爬在陽台的紅磚壁上蔓進屋內,用氣生根悄悄黏住我的阿基里斯腱,自尾椎處進入質外體路徑,梭巡在肌纖維的縫隙,抵達心的卡氏帶,然後,應聲突破。藤枝吸吮血液,渲染成紅玫瑰的嬌豔欲滴,將要在我心口開出一叢花,一叢飽含嘲諷意味的桃紅色使君子。那芬芳微微,恍然刺進下眼瞼的泌孔裡,擴散至視網膜、腦神經。直到滿室滿腔幽香,音響細聲哼唱Sigur Rós的《Takk...》,Jónsi用鬃毛琴弓拉扯電吉他的六條弦,勾出一條飄渺綿延的空靈長河,瀉進室內,汩汩淹沒我。我要像Thom Yorke吐泡沫(I'll take a quiet life.),可是我沒有氧氣罩,黑水遲遲不退(With no alarms and no surprises.),在我吐掉最後一口二氧化碳後(Get me out of here...),我便要死了(No alarms and no surprises...)。我想,我將要在今晚死絕了。
我蹲踞陽台喘著菸,尼古丁和焦油和在水裡攪成更污濁骯髒的懸浮液。扔在床鋪上的手機螢幕亮起,白茫茫的光像是走過幾光年才抵達我瞳裡。是電話,典打來的,是我在通訊錄輸入的典的號碼,最直接傳統的撥號通話。頂上的水霎時洩洪,髮梢淋漉貼合我的輪廓,眼睫滴滴答答垂著水珠。我仰喘著氣,學起克拉克唱:「別停下來,奔馳的循環…等待著我的也許不只有更深更暗的腐敗。」
心口那株使君子凋了花,乾巴巴地萎去,藤枝失去張力,鬆開緊縛的心,終於再鼓動起來。鼓動著,我放下手中的幾排鋁箔紙。可我望著鋁箔背面的塑膠殼,幾乎不能更羨慕他人的身體健康了。
典後來說,他確實憂患,關於我的或將離去,他憂忡卻無能為力。但他明白,那對當下的我肯定是最佳解答了。在電話未接通後,他僅是等,等通知,等消息,或暗自期待我再出現。他說,他無法再做更多,那便是他唯一能做的。我沒告訴他,是那通電話砸破我頭上的金魚缸,我啵啵啵的,漸也能說出人類的話語。那個夜晚在水洩之後便平息,室友敲門問道要不要吃湯圓,我說好,冬至那日沒吃到。七顆包餡湯圓鼓鼓胖胖的,臥在瓷碗的底部蒸騰熱氣,像幾隻倉鼠簇在一起。室友的料理秘訣是在湯圓上鋪一層紅砂糖,嚐起來脆甜可口,那夜便如此飽暖地睡去,好似夜間的溺水時刻,只是一場再平常不過的鬱症發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