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池
2022/8/27
2022/8/27
第一次進廠,是在數不清的失眠隔日,惺忪著踱到診所。我跟醫生說,我睡不著、睡不好。醫生問起生活,我把七年的日子濃縮成一個月。醫生說,心裡的齒輪錯置了,電池槽也鏽蝕,電子溢漏,需要維修。於是給我一排圓扁的藕紫色水銀電池,從此我要定時更換電池,機械地活。
藕紫色電池吃了會心悸,隔週便換了一種,白色橢圓形,中央有一個楔。這顆吃了想吐,而且不見效。數個月後醫生從目錄裡指出另一種,墨藍迪色調的鹼性電池,四號的電壓不夠,幾週後又升級為三號電池。電流穩定了,電池卻要換得更勤勞,若漏了一回,便渾身痠軟,耳鳴暈眩。兩隻手臂先開始漏電,然後雙腿,最後是背脊,像全身扎滿電療貼片,用不定頻率的細微電波扎刺你。彷彿隨時會四肢麻痺、眼歪嘴斜,溢著口水癱倒在馬路上,成一只放盡電量的廢鐵塊。
每到回診日,醫生總說:「時間過得好快,又過兩個禮拜了。這陣子狀態還好嗎?」我都好想回答,時間走得好慢,在我身上勒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刻印,像一只金屬捲尺蜷成一條蛇,緊緊嵌進我皮肉。當回憶在某個特定的刻度剪下一刀,時空收斂,捲尺劈劈啪啪扯回螺旋,在我手臂上剮出一道道縱橫的淺口,好似荒島求生時,總要在樹皮上用刀子刻記生存的日子。總要用如此破壞性的方式記錄自己活著的樣子。
時間走得太慢了,以致於我需要攙扶自己的意識才能蹣跚到你診間,坐下來和你說,我時不時仍會潰堤,但只要吃了景安寧就活蹦亂跳了。言下之意是,每個晚上我都還是好想偷偷地死掉。然後你敲敲鍵盤,調整或不調整配方,和我說下次見。我道謝,又愣愣走出診間,拿了一袋鼓得飽飽的,沉甸甸的零組件回家。
可是醫生啊,你知道呼吸也愧疚,氧氣也教人溺水的感覺嗎?醫生啊,其實我知道,儲存在雙股螺旋裡的序列是無法被修復的。醫生啊,我真地不想再來了。每每和你道別,我便要用藥丸子倒數與你再度相會的時日。一顆一顆摳出來投進嘴裡,苦口的糖果,五彩斑斕的電池,服下後我又能機械麻木地過一天。醫生啊,時間是走得如此漫長,漫長得我好想按停碼表,永遠停在此刻了。
我總會想,如果我半生的時間都在憂傷,那也許我愛的是憂傷,不是其他。時間把我們鎖住,我們像鐘擺搖晃,不談論靈魂,從此像機器般典雅。我因此覺得美麗,噢、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