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能量守恆
2022/8/26
2022/8/26
我怔在空白的記事本許久,寫不出一個字,便關上電腦,摸著桌子走到另一端盛杯水,吞一顆景安寧,然後躺到床上。我盯著天花板六顆燈泡,像和尚的戒疤,六根清淨。我也要等待Alprazolam壓制我五感,可是心還沒靜,眼淚先流出來。身體軟爛得連抽泣的力氣都沒有,靜躺著淚流,仍是嚇著一旁的蘇。他趕緊摟我,左手手指在我肩上輕敲節拍,十分緩慢,我腦裡想不到一首湊得上那拍子的曲。
躺臥了半小時,我才徐徐開口(那甚至要花上好多力氣)。
「我想抽菸。」
「好,我陪你去抽。」蘇隨即回應我,我沒看他但他的語氣充滿不安。
「我自己去,很臭。」我知道他不喜歡菸味。
「沒關係,我跟你去,你要抽哪包?」
「白色的。」要是說卡五他肯定不曉得是哪包,我再央求:
「你可以扶我起來嗎?」
他托起我身子,攙我到陽台。我無力地倚著牆蹲下,點一支菸。蘇同我坐在左邊,摟著我的肩。我將意識集中在吸吐上,看煙冉升,愈飄愈高,沾黏上曬衣桿。
曬衣桿——我突然想到——告訴蘇:
「這是這個家裡唯一可以吊繩子的地方,畢竟陽台圍著柵欄,我出不去。
「我上回撞牆,撞出心得了,還折下一節生鏽的刀片,然後意識到這樣不行,所以去急診。
「不只是活著,死也需要好大的勇氣啊。可有些人不理解,沒有急性外傷為什麼要去急診浪費資源,不然那天直接請葬儀社來好了,這樣比較不浪費嗎?
「不知道艾成和盧凱彤跳出去的時候在想什麼。他們會不會想,啊,好想吃樓下那間早餐店的吐司,會不會想,待會要和老婆討論晚餐要煮什麼。
「他們還來不及反悔,在那個失重的時候。然後他們就,碰、爆炸了。他們還來不及反悔。」
我想像人體摔到地上會是什麼樣的聲音,我想,在外人耳裡,大抵無異於一聲很大聲的,任何物體墜到地上的聲音。但就本人而言,或許還能感受到柏油路或石磚地一巴掌拍在臉上的刺辣辣,然後是硬骨斷裂的嘎吱、劈啪聲響(這讓我想到《池袋西口公園》的〈骨音〉,我好像沒把那本讀完),接著才是臟腑擠壓破碎的,咕嚕,或嘰啾之類的,濕潤黏膩的低鳴。
一股無端恐懼油然而生,我瑟瑟發抖,又抽抽搭搭哭了起來。蘇始終沒應聲,僅是環著我,任我哭,我又點了第二支菸。這陽台好狹窄,比我心眼還狹隘。白色紗網困住室內的氣體(物理老師會說這是封閉系統),空氣黏滯,我仰喘著也探不出水面,我才開口:「進去吧。」
在封閉的系統裡面,能量是守恆的,我總想,負能量亦然。我們這種人,若要舒心自在,便要把垃圾往外扔,用哭的、罵的、叫喊的、眼神傳遞的。我們是條巨大的能源核心,釋出能量,盡可能擠乾自己,直到變成乾巴巴的一具軀體,那便是空靈境界,是要更舒緩的。可如此這系統裡淨充斥負能量,草木枯萎,水生雜質。若有人,那人便得汙成爐底的渣,這是系統的代償。
所以你明白,我從此害怕任何接近我(的心)的人。我不時想起S說:「我已經毀了他,不想再毀了你。」我領悟得太遲,我們何曾不渴望親密,可憂鬱是巨噬細胞,窩藏在心的一隅。當異物入侵,他便溜進來,伸出突觸抓攫你,把你吞進胞內,消化成小分子。你要明白,一個無辜的人就是如此變成廢物的。 你要明白,一個你,或是一個我,就是這樣變成廢物的。負能量是守恆的,它從不泯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