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一段 之三
2022/8/20
2022/8/20
「好比你的情緒——或者憂鬱好了,他是一個人,你們可以面對面坐下來談話、討論,熟悉彼此。這叫相處。
「換個方式,你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和角度認識自己。如果沒有這些憂鬱情緒,或者你不是這些身分,你將不是同一個你。
「你的所有行為舉止、思考、經歷,都在塑成你這個人,所以一旦沒有那些,你就不會是現在的你了。
「所以不存在『如果你不是○○』這樣的前提,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你的一部分。與其說和他們相處,不如說要從不同的角度認識自己、了解自己。」
我和S擠在狹小的陽台,並肩點著菸。我那時好像在哭,說好像是因為,我時常處在泫然欲泣的狀態,總要撐著眼皮讓淚水均勻裹在眼珠表面,不得掉出一滴,那可丟臉了。有時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在哭,只有在一個人的時候,或在特定的某些人面前,身體才能自然地流出眼淚。
S的上唇很薄,嘴巴小小的,總是緊抿著唇,深怕吐露出一丁點逾矩失禮的話。可是每每當他發表論點,逼仄的口便滔滔瀉出斑斕光彩,好似看見他著白長袍、紅領巾,抱一本精裝的,酒紅色或寶藍色書皮,鑲金邊的厚重經典,站在禮堂的高台上沐著神聖黃白燈光宣道。S的聲線平穩,語速緩慢,有時忘了聽,淨是盯住他眼眸。他說話的時候視線焦點凝在遠方,眼神炯亮,幾乎可以穿過空靈的眸子窺見訊號分子在郎氏結上跳躍。細聽可聽見他腦袋高速運轉,風扇嘰嘎響,七孔生煙。
我說我喜歡聽他說話的樣子,「說話時」的「樣子」。那種冷靜、謹慎、理智,幾乎不帶感情地,把龐雜的世界觀拆解成微觀的零組件,一一告訴我每個齒輪的位置和功能,然後小心翼翼拼一台紡紗機,用它撚絲線。絲線一縷一縷拉出來,手指靈巧像鉤針打花結、織毛毯,編一張厚實的大地色復古菱格紋流蘇掛毯,鋪在牆上,再比劃著告訴我格紋如何讀成年表,每個菱格都立體起來,還看得見深邃裡刻著什麼樣的遠古壁畫。
他還說了很多,少年維特的煩惱,還有什麼沙特、存在焦慮,之類的,我記得不是很清楚。可是我記得,他說話的時候那眼神,洞悉黑夜的黝暗,遙視太空星體的晶亮眸子。他幾乎知曉了宇宙的意義,或至少,他對此的探索與理解肯定多於我,超出很多很多。因此當他對我說出「我真地沒辦法」的時候,我明白那肯定是無解了。
「我真地沒辦法,」那晚他滿是歉意地說:「你知道的,我沒有辦法,對不起。」
我賭氣地背對他,沒吭聲,以為他還會說些什麼,但他就悄悄闔上門,靜得連轉動喇叭鎖的吱呀聲響都被他無奈而緊抿的唇齒含住了。房裡只點了門口的小燈和桌上的檯燈,我正躺在兩團光暈最黯淡的交集處,那夜更黝深。偌大的雙人床從中央凹陷,墨藍的格紋厚毯是倒灌的海水,淹沒我,我成了蒼白浮腫的死屍,腐爛得如此浮濫。
我曠掉那晚的飯局,練習在黑夜裡換氣。
「這個世界,太多事情我都不瞭解。」我至今仍不瞭為何當時S選了〈倘若〉作片尾曲。「你匆匆地走,沒給我機會。」然後他匆匆地,去追尋他的意義,沒給我機會。「倘若我還在為你掛念;倘若我能不為你掛念。」倘若那日我未用七星藍莓換你一支卡斯特,倘若那日你未搭理我,那此刻的我便不會不明所以地,如此浮濫地喜歡腐爛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