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水的筆寫得斷斷續續
2022/8/17
2022/8/17
生是匱乏的,匱乏於生產、創造、沉澱、收斂。北捷想用樂音緩解列車進站的衝勁,可是那拔尖的匡啷聲響尖銳地撕開軌道時,仍硬生生嵌進每個候車的人的眼睛鼻子嘴巴,撬開每一雙瞳孔,破成一個比夜還深的空洞,空得閃爍的紅光被吃進眼裡也洩不出一點螢火。臺北人的日常就被生鏽的列車載上同一條軌,用均一的速度撞進重複的階梯。行人恍然盯著指標走,甚至循著腦裡記憶的路徑仍是迷了路。時間與空間被過曝的車尾燈和無線耳機裡唧唧吧吧的,壓根聽不清楚的單調曲子稀釋得稀又薄。時間與空間在這裡沒有意義,因為夜永遠如晝明亮而扁塌,一枝筆窸窸窣窣畫完一輪月又曬成太陽般火熱,然後墨水乾成滾燙的柏油路,任輪子鞋子輾壓踐踏也擰不出一點點掙扎的液體。
活是無從選擇,生而如此的結果,也無所謂接不接受、喜不喜愛、享不享受。活是發生了卻費力,費力而麻木,失去了磨耗的實感卻時時刻刻消耗。生如此虛而死竟是實的,實可以掌握、控制、追求;虛讓人困倦疲乏、索然無味、無所謂、無畏。無畏生死離別,無畏緣分羈絆,可我畏鮮血與痛楚,我畏你跪在冷凍櫃前替我蓋上被子那款含情脈脈,彷彿羨慕我無夢長眠的神情。那不若我親手殺死你。
我發現有些人說謊不是謊,而是一種殘忍的體貼。體貼得我怒不敢言卻殘忍如一只繩圈縋在我眼前,邀請我自己踩著凳子走上去。可是你要聽實話嗎?實話是一把刀子捅進你肋骨間,你卻要溫柔地說沒關係,不疼,不比你疼。刀刃便要插在你皮肉上替你止血,可是血止了乾涸了,那道裂縫始終無法癒合。直到你把金屬消化掉,含進臟腑裡,我又要摻著自己的血淚把你最渴望的真實刺上你胸口,刺一隻鏤空的紅色蝴蝶展翅,如標本般釘在那,珍藏在實木裱起來的玻璃窗下,飛不離你心口。
有時候某些特定的曲子唱起時,好像看見一枝炭筆在我面前打起草稿。圈一個圓打十字作眼鼻的基準,然後衍伸耳朵、下巴、髮絲,素描一個我。接著一把剪刀沿著十字基準剪開來,翻開像東南西北那樣的口,裡頭寫著最汙穢的髒話,最骯髒最真實的實話。我糊上膠水想撫平那道十字裂口,可是鼻樑上的交叉處總是翹起一個角,像指甲邊上掀起的皮膚,一扯就要把整張臉都撕下來。
蚵仔說下回我們要一起完成月老清單,好笑的是崴前日才邀我去霞海城隍廟,我沒告訴他們,待下次晤談完也許我就能求個好姻緣。我又需要什麼姻緣嗎?蚵仔說有了清單我便不易錯過或錯愛,可即使我不錯了,是否有緣又是一回事。S曾說我有我的魅力和特色,那是討喜的,討人喜愛的,我終能遇見一位欣賞我的人。然而他人是否為我駐足,不是我能掌握,那便不能成為定義或侷限我的前提。可我想說,我們不都迷戀自己無法控制的事物嗎?我們貪,我們賤,我們要鎖在櫥窗裡最昂貴的那只錶,我們要襯著柔光高高掛的那襲華服,我們知道那穿戴在身上更顯自己滑稽,可我們想穿戴。我們愛戀想要卻不可得的酸楚,笑談這是成長必經的苦惱卻哭著說不想長大。我們看著自己的倒影覺得冷清,內心退縮的同時又彆扭地說反正也不稀罕。
我用斷水的原子筆滔滔地寫,寫滿一面無字天書如同蘇美人用蘆葦刻泥板,可那刻痕是盲人用指尖也讀得明白。蚵仔說我敘事如第三人稱,流暢地敘述每個細節,把故事講得完整。可是那其中沒有我,我從不表達自己以致於他看不清猜不透。他說我總把自己的感受一層一層裹起來,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我才察覺為何我總覺得沉重憋屈,因為肩上挨了太多包袱。於是那天我們花了好一段時間與力氣,把我精心挑選的花布一層層卸下來,然後發現最裡層藏著的,不過是一顆心透明,透明映照所有我最直觀的渴望,任光穿透也不折一個角度。我在心底許下,從今我要更坦承,那不是對別人坦承,是對自己。我把自己埋進石蠟裡刨成一片片透光的薄片,用四百倍的倍鏡觀察。我看見切片透著那個早上的藍白色薄光,裹著那個晚上紅棕色底蘊。被凝固的時間如幻燈片一張一張切換在狹窄的視野下,我嘖嘖讚嘆自己的剛毅與堅強。卻忘記了,我忘記假寐的眼是睜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