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阿嬌
2022/8/13
2022/8/13
從後站通到前站要經過一段高架橋,小時每日下課,便乘母親的客貨車駛過陸橋,到店裡。五點過後最忙碌,店裡滿是等待補習的高中生,我要端著比自己肩寬還寬的托盤,鋁箔盒很燙小心不要碰到,然後在座位間高喊號碼。可是青春男女嗓門響亮,他們聽不大見稚嫩的我的聲音。其餘時間大多很清閒,我就找張餐桌,擦乾淨趴著睡,寫數學評量,或拿畫過的菜單摺紙鶴。有回孵了滿桌黃色的小紙鶴,族群仍遠不及許一個願,那時的工讀生(還記得他叫米妮,一位講話很輕柔、很可愛的女學生)還請我教他折,小四的我便告訴他要如何把長方形的菜單紙裁成正方形,才能進行接下來的步驟。若要讓翅膀隨尾巴擺動,還要在步驟裡打一個額外的折。後來店歇了,沒有菜單,也忘記紙鶴怎麼折了。
約莫歇業的半年前,店裡來了一隻狗。隔壁炒飯老闆送的,說是家裡的狗生了一窩。小狗是黑色的,來到家裡時好小一隻,尾巴半截,大概是出生時扯斷了。母親說這樣的狗會特別過動,不好顧(我其實不懂這邏輯為何,也許跟新生兒臍帶繞頸同個意思)。父親管小狗叫阿嬌,阿嬌是我至今的生命中唯一一隻狗,十分好動。阿嬌喜歡站起來攀在大家腳上,包括來用餐的學生,尤其是男生。但只要牠靠近大姐,姐就會捲起報紙捶牠的頭,因為大姐最討厭狗,特別是黑犬。阿嬌怕大聲,鄰近的保安宮放炮時牠就捲起尾巴躲到吧檯下,我好笑地叫牠不要怕,只是趨吉避凶的鞭炮而已。出現蟑螂時阿嬌會用前掌按住,然後伸舌頭舔,我每次都趕緊叫牠停,不過倒是沒看過阿嬌抓老鼠。
有次夜晚,收了店回家。車子又駛上高架橋,母親告訴我,最近生活難過,恐怕無法再負擔一隻狗了,不如把阿嬌送人,讓牠過個無憂的日子。我在後座說,不要、為什麼,除此之外沒有說更多。望車窗外,橋下橘橘黃黃的,路燈高高掛,把車子扯成一條更大更扁平的,沒有尾巴的黑犬把我含住。我忍著淚,可是車子輾過減速丘,淚珠就咕咚咕咚滾出眼眶。
話後幾日,下課到店裡時沒見著阿嬌。父親說阿嬌不見了,我說阿嬌都關在重鐵門下,怎麼會跑出去。父親只說,收店時跑走了,沒回來。那天我又含著淚在站前商圈轉,喊阿嬌的名,可再怎麼年幼也知道,小狗消失了一整晚,再找不回來了。牠不見時半折的耳才剛立起來,尖尖的有土狗樣,四肢長出黃色襪子,腳掌踩在我背上的觸感變得好大一片。
阿嬌不見後父親也不見了,一去就是數年。我似乎夢也沒夢過阿嬌,牠就只出現在那半年間。但我永遠不會忘記阿嬌每次都去吃男高中生的運動鞋,在同愛街的巷子裡張開後腳大便尿尿,還有牠的紅色遛狗繩,我得要繞兩圈才能纏在手腕上,又粗糙地磨破我的手。不知道阿嬌後來去哪裡,也許睡在路邊,能睡在某人家裡更好。不知道阿嬌喜不喜歡吃我們買的充滿油耗味的廉價罐頭。不知道阿嬌有沒有來吃普渡,我上回忘記請示神明,沒有準備飼料給牠。
後來高架橋拆了,去火車站的路上不用再經過那座壅塞的橋。已經不會再有精力旺盛的高中生喊父親大叔。原店址變成另一間裝潢精緻的餐館,營業了好幾年。後期和我們分租空間的理髮阿姨在一旁租了自己的店面,但我沒再去找他剪過頭髮。有時返鄉我會去車站買神農本舖,順道繞去保安宮前的空地聞聞貨車裡飄出來的魚腥味,和滿地的油花折射虹彩。我再沒見到一隻像阿嬌的狗,再沒有一隻狗會在巷子口搖著半截的短尾巴,跑過來吃掉我的小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