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 寶亨六號
2022/8/11
2022/8/11
我夢見媽叫我幫他買寶亨六號。他倚在主臥室牆上,孱弱地說:「幫我買,寶亨六號,一包。」我便出門,在超商排了好久的隊,至轉醒時仍未買到媽要的菸。在這之前從未揀過寶亨的菸,而且媽甚至不抽菸也不曉得我抽菸。醒後便去一趟超商,我僅是說,一包寶亨六號,店員便用食指尋字,定位,翻開層架抽出一盒青色的硬紙殼,過程十分熟稔俐落。寶亨六是晶球菸,包裝上清晰寫著Mojito ball。我找了無人的角落,撕開塑膠膜,輕敲紙盒底部讓紙菸推出來,抽了一根捏破晶球,打火,讓氧氣在菸草縫隙裡流通。嚐起來確實帶檸檬香,也有薄荷涼,可是十分膩口,而且有股不自然的調味和臭味。後來沒抽完,擱在抽屜許久,扔了。
隔日在校完成作業,無所事事,躲到水試所外抽菸。天凍得要用菸火取暖,濕冷又幽暗,是身心最厭惡的季節,成日心慌憂患,來來回回進出診間,藥費愈多藥袋愈大包,生活是要不能過了。我捻熄菸蒂,往二樓走。
在辦公室外踱步許久,時近五點天已昏暗,蒙一層寶亨六號的青色微光,月缺了角掛著像破鏡不能再圓。我終於舉起手用食指中指的指節嗑在門上,叩叩二聲,門裡喊請近,我畏畏縮縮轉動門把,推開了。老師坐在電腦椅上,轉了一個弧度側身看我,揚起眉,眉毛說:「真是稀客!」我唯唯諾諾,說想談談近期的身心狀況。老師聽到關鍵字——身心狀況——比劃著要我坐下,我又扭捏坐上圓凳子,雙手擱在膝上揉捏燈芯絨的袖口。擬好的話哽在喉間,像一顆種子從胃裡發芽卻在食道休眠,嗚咽著開不了口,春化後便嘔出一叢花。老師見我吐得整間辦公室蒸騰酸敗的惡氣,仍崢崢坐如山稜穩健。我心緊張,慌,焦慮,猶疑,慚愧,恐懼,想要再吃兩顆粉紅色小小的因為醫生說慌張的時候緊急的時候就可以吃只是我空手上樓也沒有水瓶結果老師說他也吃。
我先是愣,然後哭。這不在我預期內,全部都是。我更羞愧,低垂著頭,身體不敢抽一下怕老師見我哭。見老師深吸一口氣,徐徐開口,我才抬起頭,看老師終於鬆開眉頭,眼神溫吞仁慈,淚水更滴滴答答掉。老師說,不用害怕,醫生要看,遵照醫囑。要把話說出口,說出口便不覺緊張。要看見自己擁有的、已完成的,把想法實踐,如此就能緩解那些空泛的焦慮。最後老師說,生活要像桌球,得放鬆才能使勁。要是身體繃得緊,便舒展不開,跨不出腳,沒法發力。
可是老師,所有桌球技法裡我最差勁的便是步法了。我總僵著肩頸,虎口卡緊拍肩以拇指捏成反手利的手勢。我知道正手拉衝時要利用腰轉把重心自右腳移至左腳畫一個大弧圈,我知道收拍後要趕緊鬆弛身體回位引下一板。可是當白球乒乒乓乓沿著白努利的弧線下衝至桌面,再向前奔出突破正手大角的時候,腳板淨是咬死在上膠的紅色地板上,跨不出推側撲那個撲的完美交叉步。我都知道步法要如何運,可是我的腦筋那麼駑鈍,連基本的側併步都踩不穩。我都知道,只是我再使不上力了。
我再使不上力了,當下我是這麼想。可老師說,他很高興我願意告訴他,要我們一起加油,「我們一起」,然後雙手握拳振臂,說聲辛苦了。我道了謝,走出辦公室,天色轉成萬寶路purple burst那種黝暗的藍紫色。我把幾個月來積累的一股腦全吐在辦公室裡,有些不好意思,但老師竟是那般沉著冷靜地全接下了。我扯扯懸雍垂下那端青嫩柔軟的對葉頂芽,他靜悄悄長在那兒,不見他生長點有任何分化的跡象。只剩我指甲縫裡嵌著泥炭苔,污穢不堪的,回首便連同指甲一同剪下,埋在二樓陽台的粗肋草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