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拾壹宜入宅
2022/8/10
2022/8/10
這幾日忙於搬遷,搬離那個陰暗潮濕,室內寂寥室外卻成日鏗鏗鏘鏘嘈雜回聲的穴窩,特此請了靈媒小姐鑑定新屋。確切地說,靈媒要我必須遷居,天意不可忤逆,可雙北租屋難尋,把預算掐得十分緊了,才終於找到滿意的屋宅(與靈媒小姐相比,我的標準低得多了)。新址不再有人啄木鳥般叩叩磕我房門,落地窗外沒有朦朧人影攀在玻璃上監視淺眠的我。這裡窗明几淨,最喜愛窗邊的折疊桌,坐在吧檯椅上垂著雙腳好似在舊家的陽台矮牆上抽菸。雖然對窗便是昏暗髒汙的空屋,仍見著藍天,視野明亮開闊。缺點是要抵達套房,走上去有五層樓那麼高。新居離舊址不遠,與物管簽訂後,便和靈媒兩人大箱小包,往返數趟,把一處混沌移至百公尺外建立新秩序。靈媒小姐說七月不宜遷宅,所以我留了一只威士忌杯在舊址,讓鼠婦們為我留守,待合約到期那日,再把牠們端回來,象徵性的結束。
靈媒小姐還說,遷到新居後要好好過日子,不要像從前那樣荒淫。我說我在那屋裡寫了半冊的書,既是刻寫,也是審視。一頁一頁張貼牆上,一筆一劃都是我渡日的痕跡,荒淫卻很真切。我還養了隻狗,烏黑亮麗的毛皮,總吐一片濕漉漉的粉紅色大舌,舔舐我後頸肩窩。暴躁時便裂開漆黑的尖牙大嘴咬緊我,象牙般的犬齒咬破一顆腎臟,叼到房間角落藏起來,啃得稀巴爛,最終腐敗地逸出惡臭,臭得我必須點上長短線香薰室內一片白茫茫,淨化晦暗氣場。可是人基本只需一顆腎,我仍十足疼惜那隻黑犬,畢竟是小狗伴我渡了第一個臺北寒冬。後來有次開闔櫃門時夾斷牠的頸子,大舌頭仍垂在口外,只是變得乾巴巴的,烏亮的黑眼睜得偌大終也濁了。我可惜地把毛皮剝下來裁成一條披巾,時刻披在肩上,好似狗狗仍埋頭在我懷下,嚶嚶地哀哭。
遷徙翌日,崴見我便說我看來容光煥發。也許是終於擺脫長期窩藏在我腳邊的黑影,可是影子善泳,潛進任何平面,當黑影張開雙臂便是黑夜,影子延展得如此立體,像搖蚊縈繞頂上如黑煙竄升,竄得高遠直上雲層,鋪一座穹頂籠罩臺北盆地,蓋成一只朽葉色的悶鍋,把每雙眼蒸得昏昧不明,看著你看不見我。我又擲石頭打破路燈,幽幽暗暗把燈桿拗成曲曲折折一條打結的鞋帶,絆住行人野犬浪貓雛鳥,捕進分岔的三椏纖維裡,熬煮漿水,省略上膠填料漂白的工法,篩一面枯草色的乾硬手抄紙。粗糙拓印一頁綠格子稿紙謄謄寫寫,寫下他們踩踏的悶悶聲響和腳印的輪廓大小深淺。寫至末段發現所撰的竟是我自己,我便是巷口消防栓下,被大雨淋破的紙箱裡那隻毛髮參差的幼崽貓犬,是菸酒路上尚未輾平的初生雛鳥,是紛沓裡戴著口罩眼鏡的,一模一樣的路人裡的其中一個路人。
新居安好,再進溫室時花木萎凋一片,枝條乾枯,葉片螺旋捲縮成裹屍的慘白布匹。掀開屍袋見不知名的,黑色的一二齡鱗翅目幼蟲便溺其中,織了一團團繭狀的白絲線。像長期在我心頭築巢的琉璃蟻,那般渺小輕盈卻刺癢難耐,六足輕巧俐落攀在心室壁上,大顎咬嚙節律點,瓣膜跟不上節拍把紅血青血攪成我最討厭的紫色。彷彿忘記吃悅康的日子裡腦袋心口發熱發疼,手腳痠軟麻痺。那是,心麻痺了,腦卻明晰地感受那股麻痺。蟻群沿神經突觸爬,電位溢漏,爬到四肢末梢結一顆疣,疣壞成疽,疽潰成瘡,瘡爛成一張口,齒牙不整地貼在我耳根,聽見他口腔沾濡的聲音。他說,你終於走不出那片幽晦狹隘,時間與空間畢竟是因你而存在的。我哀哀萎成一株玉蝶藤,鵝黃色的瓣尚未吐出萼,便頹靡成一串消蕾的苞,蕊更是沒有出頭那天了。
靈媒小姐走前再三提醒浴廁天花板上的霉斑要清,門框要擦,住的地方要整潔人才會好。說屋裡總要留一盞燈,別把日子過得昏暗。說聖木生的煙發著白光,可以常常點。說藥要記得吃,不要亂丟,也不要讓媽看見。我說好好好,反正日子過來也將過去了。我看見靈媒眼裡被臺北的熱蒸得霧氣騰騰,他見我肯定也是霧濛濛,像他曾見過的真實那樣。
只是我不再是薛丁格的貓,因為當菸灰落到腳邊的剎那,炸彈便引爆了。炸彈揚起蕈狀的煙塵,覆在臺北盆地的穹頂上,這盆裡更幽暗,暗得像夜盲在月下輕輕哼,回音在荒漠幽谷裡。我忽然聽見你說中文不是這樣讀寫的,可我向來如此聽說。但我只是眨眨眼滴下紅墨水,滴滴答答沾在袖口衣領成了洗不淨的汙漬。墨漬一點一點聚集像胭脂蟲,我又想起那日用手指捻死粉介殼蟲,蜜露沾黏在指紋縫隙裡,黏答答的,是不是搓一搓也能揉出一支橘黃色的唇彩,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描一幅黃昏美景,掛在窗戶上日日賞玩,日終將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