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高芬
2022/8/6
2022/8/6
高中的時候常蹲坐在浴缸裡哭,讓蓮蓬頭從頭頂上淋下來,把眼淚和在自來水裡一起逕流,流乾了剛好洗把臉。出了浴室被媽見著,問起眼睛怎麼紅了,便答洗髮精流進眼裡。然後趕緊躲回書桌前,把書攤開,夾著筆,戴著耳機發楞。紙上的黑字一顆一顆浮起來,筆畫拆開來,化做螞蟻蠕蟲爬在手指上、睫毛上、額葉上,在身體各處點一顆痣,捺一道疤。渾身密密麻麻全是墨跡,洗不掉只好塗立可白,把自己抹成斑駁的再生紙,再拿紅筆訂正,藍筆下註解,寫一幅完美形象。那些日子總要以某種形象見人,成功的是,大部分人似乎都挺喜歡那種形象。除了某些人,見了關節處折損的皺褶邊角,就不安分地想摳上來,想整張撕下來。我總覺得噁心,噁心的是我自己。
那時好像常聽後搖,YouTube上有幾個頻道全是後搖專輯,We Lost the Sea或百景之類,便一張一張聽著,聽得人昏昏沉沉,午夜時分再躺上床鋪,不睡也不醒,等待黎明。清晨被媽搖醒,早餐只吃一顆荷包蛋,就算只撒了點鹽巴,那味道也膩得作嘔。接著揹上書包,走同一條巷子到富民路上,左轉忠言路,右轉直走捷運站。最怕在月台遇到同學,有時遠遠看見便刻意錯過一班車。到校小考、補作業,上課的時候精神渙散,不吃午餐不睡午覺,最愛喝冰鎮的芭樂綠。放學後擠進熙攘車廂,回家洗澡,然後蹲在浴缸裡哭。
在校也常哭,最常上課的時候哭。只要集中精神到黑板上,視聽覺便朦朧起,像沉進水裡。心被抓了一把,擠出眼淚——不能在課上哭——整個人一慌,把淚水含在眼皮下轉,如此維持著意識便打響鐘了,課本上一字都沒寫下。下課了要佯裝青春洋溢地和同學去福利社買芭樂綠,人擠人的,最討厭了。這態勢維持到大一,斷絕社交與學習,總一個人摸進教室又趕緊溜出去,大一下甚至不去上課了。好在我的床位和座位都在邊角,回宿舍時就戴緊耳機,或是窩在上鋪,某種程度地把自己關起來。深夜經常在鋪上哭,但不能出聲,僅是仰躺著任眼淚流,沾在枕巾上,明早又蒸乾了。
近期向大家、嘉宇、蚵仔坦白這些事,總有人問我「你怎麼辦到的?」我都自滿地說:「因為我有練過!」通常接著便開始哭,好像自己是悲劇主角。自導自演一場好幾年的戲,最終發現只有自己沉溺其中。劇本書擱在一旁,風吹一頁一頁翻開,從頭翻到尾,然後闔上。一齣戲就這樣唱完了,風平浪靜得像從未掀起的紅色絨布帷幕。那帷幕垂著睫毛,把每個輾轉的夜深闔在眼下,叨叨絮絮再撰一本書,一落落壘一座牆,逢時又一本一本吹開,嘩啦啦像流水,流滿地我再藏不住的墨水,水裡爬出幾個貫穿劇情的要點角色,圍著我轉,戲謔地跳一支營火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