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 忍冬
2022/8/5
2022/8/5
我老早就把他留在這裡的東西裝成一袋,唱片、幾本書、裝石子的扭蛋殼,還有一些想不起來的雜物,全裝進無印良品的紙袋子裡。那天他邀我晚餐,我提著紙袋赴約,甚至打扮得很是體面:白色法蘭絨襯衫、牛仔褲,再披一件土棕色燈芯絨大衣。我大概是把那天當作最後一次會面了。
餐廳的隊伍很長,我留在隊伍裡滑Instagram,他在騎樓外抽我的菸(我還記得是寶亨九號,但現在不抽了因為好臭)。然後他在僅有幾步之遙之處傳了訊息:
「人好多,好久。」
「還是你要換間?」我敲幾個字。
「不要,到哪裡都是人。」
他回來和我並著肩等待,我們沒說什麼話。他說我之所以如此可能是遺傳,或是環境影響。我說大概都有,畢竟我就生在這個「環境」裡面。隊伍一口一口被煮咖哩的勺子吃進去,吐出圓圓胖胖的蓬萊米。終於我們也跳到味噌湯池子裡,奶油味道濃郁滑順,被他拌進白飯裡,咕嚕一口吞了。飽餐後我把紙袋遞給他,打算道別,他卻霸道要我提著,拉我去逛街。
在他常去的櫃上揀了一瓶香水,名叫忍冬,前後調卻分別是柑橘與檀木氣味。其實我未曾嗅過忍冬的芬芳,但總記得這名字很美。忍冬,忍受冬天。每年總有這麼一個季節冷得燒灼心口眼睫,那是早晨睜眼便欲闔上的日子,是候車要躲在別人後面的日子,是我開始卻無法終結的日子。踱在街上跟臺北一起下細雨,露水凝上睫毛,眨眨眼含進眼瞼,冰冷地扎刺。玻璃珠裡所有景色都放大又扭曲,扭到心裡糾結。一顆心那樣糾起來,血管像口袋裡的耳機線纏結,大抵也是熱漲冷縮的一種。
後來我在誠品南西前,在紛沓裡作一池水。他說他不擅因應雨天,可那天寒雨不停,行人都吸飽了水,飽脹欲破地,在揉了玻璃碎渣的人行道上滾動,滾過一個尖角就洩一地意冷心灰。
「好啦,食薰啦!」他捶了我肩膀。
「什麼?什麼結婚?好啊——」
「抽菸啦!」他笑出來:「靠北哦——」
我們蹲在人行道邊呼吸治療。他教我在人群中失控時就蹲下、閉眼、摀耳,或是集中精神在拳頭上,握緊,然後放鬆,體會那股鬆弛的舒緩。我想問他這幾招對你都有用嗎?但我僅是學他一握一放,肩膀一抽一抽地,又吐出一口煙。最後他說,想哭的時候就看天空,眼淚就不會掉下來。很老套,但我同他抬頭,臺北的夜空被光害曝成暗藍色的,甚至不見月暈。有一縷煙掠過眼前,我迷濛地被攙起來。轉身進冷清的暗巷裡。
他問我為什麼喜歡〈LAST〉,我說因為我喜歡他寫的「もはや確実に終わってしまった、夢は覚めてからわかる。」我反問他為什麼叫那個名字,他說因為香港是個霓虹城市。我又想起玉置周啓唱「街の色はオレンジになって君の瞳を照らしてる。」的口吻。他跨上野狼,隻腳撐地在巷子口對我喊:「不要哭!」我說我不會,他便扭了右手腕,噗嚕嚕地走了。引擎聲把那個晚上劃成兩半,我走在過往的隧道裡,他疾馳駛向未來,時空被扯成兩條軸,相互纏繞著。每當線軸重合的那刻我就會聽到大象揚起鼻子嚎叫一聲,像那晚聽見的引擎聲,噗嚕嚕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