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
2022/8/3
2022/8/3
我看見大雨嚎啕成一座大湖,又張口飲下更多雨水。湖水用重力蝕出一窪盆地,湖中央深邃得,是貓的眼睛凝視深淵。貓的眼睛就是深淵,深如你說過的話,淨是我聽不懂也看不懂的隻言片語,一綹字串進食道裡,要把我自己從最深處釣起來、嘔出來,嘔進眼前的大湖。你是釣客,在扁舟上用薄唇利齒銜起子音母音,嚼成土黃色的字詞,溢出嘴角沿著你瘦勁的下巴滴進水裡,划著槳燉一鍋營養濃稠的字母湯。在隨機的字符裡,我組出的前三個詞是:從夜晚開始從夜晚結束、一個人的時候和烏托邦。
我開始把手邊的東西往湖裡扔,菸蒂、空鋁罐、鈍掉的刀片、剩三分之一墨水的筆芯、裝著藥丸的鋁箔。還有你,從櫃子裡拖出來的,在泥濘地上拖出兩道軌跡,任誰循著都會找到我的。你的身體很沉,得靠著腰使勁才甩進湖裡。你的尾椎碰到水面時,掀起了好高的浪,嘩啦一聲,水花落回湖面又濺起好幾環漣漪,干涉成魚鱗狀的波紋。是那條大魚把你含進口中的,我佯裝無所謂地退離岸邊,看湖面搖曳把月光碎成一角一角,然後又畫成一個圓。
一列火車駛過水面,像一條拉鍊把湖面拉開一道V字型的口,開口又像風吹開窗簾,旖旎地合上了。我好像看見你在車上,和其他人一起,並著肩端坐在藏紅色的絨布座椅上,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說,你們的臉被塗掉了,塗成一抹暗藍色的油彩,藍色上又疊了一層青綠色和鮮紅色,攪成一團糊爛爛的混沌顏料,看來多麼陌生。列車嗚嗚鳴笛吐白煙冉冉升空,汙氣作凝結核又下起雨。車輪嘰嘎地轉,一台台小水車打起浪花。車廂的玻璃窗凝滿露珠,你只剩下蒼霧的輪廓,我去注視變得再也不疏離。
今如舊的,昨天比較新。火車頭抬起,整列車廂便這樣與湖面夾著銳角往空中駛,駛進厚重的積雨雲裡。雲裡閃爍青色的光,聲音要延遲幾秒才到耳邊。雷聲掩過雨聲時,想起我曾問你這湖怎麼永遠盛不滿,你說因為臺北是座盆地。辭不達意的,可是我僅是注視著你的眼睛,點頭說對啊。不知道你搭的那班車穿越雲層會到哪裡,我把手上的車票也扔進湖中,紺青色的水從車票邊角的毛細孔向內沾濡,直到整張厚紙片吃飽了水,然後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