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
2022/7/26
2022/7/26
好比種子,精卵結合後逐漸成形。胚發育,籽粒充實,足以自立時便脫離,隨風、水,或鳥獸,長遠漂遊。待天時地利,種子要先吸潤,突出胚根二次吸水,飽足了才抽芽。胚軸折著腰把子葉扛出土表。然後是真葉,從葉原體一個點,鋪開一張油亮亮吃喝陽光土壤,漸蓋成一座高塔成蔭。一個籽造一座樓,要切分那麼多步驟。終見枝葉榮滋,濾著光在地上炮烙繁星點點。然後逢時,又一雙雙乾巴巴的腿從樓高處跳下來、墜下來,摔得悶響一聲,假寐,又漂流。樹頭垂垂老,皮膚鬆弛骸骨空疏,一片片蓋地上,沿著冠緣披一面核爆後的影子。一顆粒小巧精緻,濃縮壯麗的出生死亡。而人——有些老套但——人何嘗不是一粒籽。
有回問崴,為何跳樓前要脫鞋子,一雙鞋足以在將死之時撼動什麼嗎?後來坐在二樓矮牆抽菸,把腳懸在樓外,才感受雙足空蕩蕩的,輕飄飄的,好不踏實,好輕快。我是翅果,你作陣風,把我抬起、揚起,迂迴鋼骨林間,落下了就繞圈子,掉進水溝蓋,底下徑流,孔洞有光。我伸懶腰蔓上瀝青地,竄小小枝枒吞吐污廢氣。老鼠蟑螂在我身下窸窣摩娑,把我攔腰折了。枝枒只能是那樣小,太幼嫩,還結不了實便萎了。
所以作為種子,只要保持乾燥,就永遠存在可能。不開始就不結束,即是無限。可無限那麼大,可能那麼空泛,不若一粒籽紮紮實實,把一切思想行為都含眼皮底下。可是人,人是異儲型的,禁不起一刻乾涸。若我脫水後就死去,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如把我浸液態氮裡,白煙裊裊,時間就凝住,我看你或你看我,都只是一瞬即永恆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