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一段 之二
2022/7/25
2022/7/25
我倆對坐吃一碗冰。你說芋泥的芋頭味太重,不吃,芋泥漿長得像百變怪,這裡的蔗片冰是老店特色,以及週末你和他見了面,你感覺彼此不來電。除此之外沒有再說更多。我僅是怔在眼前的冰,茯苓狀的地形鋪了一座淺紫色的湖,湖裡有死魚翻肚,湖中央矗一座山,山的背側積雪。店裡嘈雜但我側耳仔細聽你細碎絮語:「我替他……宵夜……像從前一樣。」句子碎成冰角,一把一把,嚼成渣滓。像啃碎玻璃,嘴裡又綻了好幾張口,吧唧嘴啐血痰。好想一口吐你臉上,又默默含著,吞了。
這碗冰沒有味道,芋泥沒有芋頭味,蔗片冰沒有蔗香,芋圓彈韌,湯圓軟糯,薏仁沒有存在的意義。只有粉圓像你談他時眸子晶瑩剔透,看得我好想剜出來。剜下的眼珠子是啞巴的果實,無法再熟了,虹膜的褐永遠是那樣褐,鞏膜褪成濁的。透鏡曝曬風化成一顆天藍色的海玻璃,裡頭還有數張未洗出的膠卷,儲存的光影褪色,記憶過期,三五釐米的焦距也不存在成像了。你不看我,我只能作景深,塗在底片上,糊成一粒一粒噪點,但還襯得出你光影醉人,顆粒密密麻麻,把我抹得好遠好遠。
夜晚你護住我的頭,擁我。我把自己流成一條河,沖積一片平原,披滿灰白植被。植被是入侵種,增殖到我體內,開枝散葉把心裹起來,勒緊冠狀動脈,心口一縮一緊,愈搏愈輕。他們卻蓬勃地開花,從體腔裡伸出來,展開來,紅的白的,花瓣堵我滿嘴,只能嗚咽。你說這樣的我很美,想攝下來。我說不,我只能活這一回了,你看便是。你做隻鹿偎著我,我花開又謝,滿地糊爛的死屍,僅留些嫩芽供你食,漸漸也吃光了,我就死了。
你說比起你我更像費敏,你經常用這種文學性的比喻。費敏曾是快樂的,也掙扎,也失望。跌宕起伏,確實像我。可蘇偉貞並無提及費敏的結局,我不知要如何讓自己更像費敏了。或者,若我不是費敏,你還陪我走這一段嗎?那我更不知要讓自己成為費敏,還是認份作一叢你景深裡開花的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