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髒話
2022/7/25
2022/7/25
最常使的方式是撞牆,哪裡都有牆,何時都能撞,便利、節儉、俐落。叩叩叩地,鋼筋彈韌水泥硬實,不同波型波長迴盪,多磕幾次好像可以定位出牆的厚度和鋼骨的位置。磕腫了也能用瀏海蓋住,想不到更便捷的方法。第二是用尖銳物戳刺,為此特地折掉一段刀片,三十度銳角亮晃晃,搔刮在腕上、指腹,癢癢的。癢是輕度的痛覺,那搔癢自己便也是種自虐。但我怕痛又暈血,沒真割過。先前寫過一段關於割腕的意象,其實不知是否擬實,但想像得太深入以致乾嘔,我想也算割過一次。偶爾會把自己晾在曬衣繩垂下的環上,懸啊盪的,可是高度不夠,那要把足意志力才行。若抽菸喝酒亦屬,那也常做,但喝酒會情緒化,不好,還是抽菸多。煩躁抽,焦慮抽,瘋癲更抽。一款抽膩了換一款,如果把抽過的菸都留下空紙盒,幾乎再擺了一座超商的架子。總之,抽菸喝酒、撞牆,然後才是其他的。
在某個幾近瘋狂的晚上,曾有人對我說:「我也還活著啊。」那個「也」、「還」的口吻,唇一開一闔,齒牙和舌頭微調嘴型,輕輕吐出那麼沉六個字,沉在肩上,我幾乎要把自己潑進一個人眼裡。你也還活著啊,你收起刀子,從福和橋上走下來,把木炭納進櫃裡,你也這麼假裝無所謂地使勁地活著,你也還活著啊。我不過偶爾磕磕頭,哪能把生命說得這麼重呢?豈不顯得我矯情了。有時想趁你不意,舔舐你右手腕上三道平行工整,像你一樣不苟的疤痕,把你曾流的血珠子舔到肚裡,串一鏈紅瑪瑙戴左手上。那質地細膩,真只有你才鍛得出來。
現在倒好,有急救藥,忍不住了嗑一顆,至多兩顆,然後人呆愣愣的,什麼也不想不做。或是寫,筆墨會稀釋,刻在紙張上像墓誌銘,便擱著了,偶爾再懷一束花拜訪。再不然,躺臥床上聽歌,數牆上的蚊子血,一點一隻,數至昏昧。只是總有那麼幾個時刻,真地好想偷偷地死去。可是我終究也還活著。常在幾個失控的隔日,去找嘉宇或蚵仔,笑嘻嘻說昨夜又撞牆了,笑到泣出來,肩膀一抽一抽,扭捏地跟他們說想活下去。做是我,說也是我,予取予求的,齒列整整齊齊,竟也吐出這麼齷齪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