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滴袋是未點上的路燈 之二
2022/7/24
2022/7/24
入院那晚在家磕頭,磕昏了,撐著意識換套體面外出。暗巷幽靜,我如賊悄靜穿梭,風吹颯颯聲響,以為蟲子,卻僅是死透的落葉滾滾,乾涸捲曲像蟲子一般噁心,可是避著光的我才像蟑螂。溫吞老實地踱到急診處(蚵仔教我要便搭車,可荷包比我還負荷不了),怔在入口,看護理人員著藍袍、戴口罩,手腳俐落,一張張臉一模一樣,看得發楞。女子湊近問我何如,替我謄些資料,緊急連絡人不留母親,不能的。又愣愣提著證件繳費、領姓名貼。過程中淚不止流,紙鈔和健保卡都得牢牢捏著才不抖落。駐診是位中年醫師,像電工掛著透明罩子,重複幾個問題,依我指示持筆焊幾個字,劈啪響地,然後吩咐徒弟把我安上床。我躺成唯唯諾諾又嚶嚶啼哭的兔子,心口發燙眼角迸火花。護理師在左手腕上替我扣上手環(噢,我出門時怎麼沒戴上最愛的那只鐲子?),然後在臂上繫了繩扎針,我喊痛,他喚我睡吧,全身都發疼怎麼睡呢?
又一男子坐到身邊問我來意,這兒的人似乎都很在意這事。我說自己好蠢。他說不會、很多人這樣的。那怎麼不說大家都很蠢呢?你看起來也挺蠢啊。隔著口罩不記得他長什麼樣,但他帽子下中長髮烏亮亮的,捲得恰當,下回我也想燙那樣的頭。他嗓子細膩沉穩,唱得薄床墊像輕舟搖曳,搖搖晃晃,把我划到走廊上。我漠然望著頂上的路標,視線如重近視眼般霧濛濛的,還依稀辨出上頭寫著放射室。點滴袋是未點上的路燈,幽幽地,把我釘在路牌下,像一張不能更扁平的影子。迷迷糊糊,手機連響了兩條訊息,驚醒,家裡來的,幾個字溫柔扎在眼睛上逼我嚎啕,我怪罪他們告密、背叛,護理師趕到身邊要我別在意、有人會處理、我只需安頓好自己。我要是能安頓自己還要來這裡,我就是胡亂地發怒、發慌,最後發楞。
崴是第一個到的,我見著他便說想抽菸、沒帶,崴說他也沒有,晚些再抽。我和崴笑鬧,自拍、要他拍我,我肯定擠了一個很難看的微笑。笑完又哭,哭自己好笑,崴就只是站著,叩叩我肩膀,搖搖晃晃。再轉醒時已清晨,院裡如雨淋過清明。崴走了,德磕在我床頭睡,披著小舅的西裝外套,小舅倚在轉角的椅子,僅我睡得最奢侈。見我動靜,德和小舅湊上,和護理師話幾句,我仍搖搖晃晃的,小舅替我領了藥便載我走了。
德同我回家,一是沒車回天母,二是擔心我一人,我說好,那你陪我睡一會。路上我說口渴,想喝汽水。車停在超商前,我揀了兩罐,一罐給德,然後藏一包卡斯特在口袋,回家去了。昨晚叫的鹹酥雞還在桌上,涼了,配著汽水和德一起嗑掉。頭還暈眩,我扯了被子蓋上身,又睡了。幾小時後醒來送德離開,再昏到中午。小舅帶著便當和甜湯來,我本不想吃的,仍囫圇吞了,畢竟我剛出院,現在肯定又餓又倦的。午飯後,小舅要合影一張,說總要給母親報平安。我又擠了一個難看的笑容,小舅發給母親,母親又回傳給我,截圖裡我笑得果真滑稽。小舅告訴母親,我腳沒事,還能走去超商買水,他們是這樣替我圓謊的。我嘰嘰喳喳敲幾個字,說腳不痛了。痛的不是腳。
拾起藥袋子看,他們的名字吉利的,癒啊舒啊、安啊定的,響噹噹揚著五顏六色、圓的扁的,一副藥到病除的吉祥貌。一顆顆摳出來,連著平時吃的粉紅丸子,敬酒般乾了。藥到病除,藥吃了好幾月,還未到呢。拆了早些藏的卡斯特,抽出一根,到陽台點著。矮牆外紅鐵皮蹲著一隻黑貓,毛髮烏黑柔順,蜷起手勉強擠在凹槽裡。他抬眼不作聲,亮黃色的眸子睜開半晌,接著又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