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踩著膠底的鞋啪嘰啪嘰，濺起自己的影子沾在鞋跟和腳踝。回到屋裡脫了鞋和浸濕的襪子，才發現乾燥的泥濘成了擦不掉的污漬，在鞋面上、襪子的縮口，和阿基里斯腱的皺紋裡。影子是那樣跟著你一輩子的，你沐著光淋下一片影子，他便濡成你的模樣。影子是潛水的你，游不出你的陰影。影子是寂寞的，用指甲搔刮泥土，奮力捶打地面，終究是無聲寂靜的。影子是獨立卻無法自立的，影子必須依著你存在。

影子蝕掉你的輪廓和紋理，讓你扁平得只是一抹黑卻不是純正的黑。影子勾住你的腳踝讓你拖著走，你卻習慣自己的重量，腳步從不遲疑地，未曾等待影子一刻。影子不斷在背光處換氣、打水、划手，只為了不掉任何一拍。影子討厭間距太長的路燈，那讓他追得好遠。只有熄掉夜燈的剎那，影子探出水面大口喘息，氣體充實成立體，於是影子跨坐到你身上掐住你，讓你感受那股溺水般的窒息感。你擺著手掙扎，啐出細碎的白沫像水裡上升的氣泡。你看著自己舉在空中的雙手無從抓攫，撈到滿懷空虛寂寞，然後意識漸弱，黑夜變得模糊，把你的軀體一點一點消融，先是皮膚、髮絲，然後肌肉、骸骨，最後是血液和臟腑。直到你也成為那麼模糊不清的影子。

你是浮沉在空氣裡的影子，具體卻逐漸消亡，消亡在午夜裡。你潛進地面、牆壁、任何物體裡，你成了任何形體卻如同沒有形體，成圓成方，成一葉一花，成旋轉的扇葉或翻開的書頁，最後統統疊合到沉眠在夜裡的，你自己的身子裡。你是你自己的影子，被困在枯瘦的身體裡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