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蜂窩
2022/7/19
2022/7/19
你想讓自己嚐起來是那種味道,於是你反射那種光線,吃喝那種養分,結那種器官,開那種花。你便是你欲成為的,或者說,你正在成為你欲成為的。你栽在林子裡,風吹樹冠颯颯聲響迴盪,你隨之搖擺,酥酥脆脆的,摩挲我耳畔。
陽光濾過葉隙滴到你頭上,像琥珀色蜂蜜晶亮黏稠,把髮絲淋成一束一束服貼著臉。沿著額角、眉骨,凝在睫毛尖端成露珠,滴上嘴角。你一口舔拭掉,嚐起來大概是炭火香氣摻上些微的草本氣味——不太好吃——你卻如是說。我伸出手也想沾點來嚐,可是蜜液淋在你身子上好像鬆餅上的楓糖漿。我於是把你掛在樹上,光一直流洩,像水,濕漉漉地爬在你身上。你變得像蜂窩一樣千瘡百孔,不斷泌出蜜露,看上去十分香甜可口。可是我捨不得吃,把你給放涼了。待太陽與月亮易位,冷光把你映得慘白,像一鍋冷掉的白粥索然無味。可你的孔洞仍泊泊流出甜膩的液體,我發現你體內也有光,在最深處、最核心、最秘密的地方。我將你像裹著死貓的布袋般剖開,蜂蜜瀉得我滿手都是。你身上的破口閃爍著光,銀白色的,像月亮的光。我把光盛到罐子裡密封起,帶回屋子裡了。
我還取了一點你的指甲和頭髮,剁得細碎,揉到光暈裡,然後混合柚木的木屑,把光篩成細粉末狀。再和上膠水,用桂花的細枝作軸,滾動敲打,造成一把線香。這是用你做的線香,肯定有你肩窩裡的那股氣味。我取一枝穩上香立,擦了火柴點燃,硫磺味散去之後便是一股蜜香,中調是鐵鏽般和蛋白質燃燒的氣息,最末才是你身上的那種,我已忘記是什麼名字的香草藥的香氣。這是你的味道,你身體裡流動的、你體表蒸散的、你眼神與口吻傳達的那種氣味。
我回林子把你的身體取回來,在空缺的地方填了許多碎木塊再縫起來,你身體鼓鼓的,成了一只紮實飽滿的香包。氣味變得沉穩單調,沒有原先那麼具有層次了,好像你已經腐敗一般。你的身體就那樣收進櫃子裡,安安靜靜地,指頭都不抽一下。木然地、僵硬地、穩重地臥在櫃子的角落,像一隻布偶,圓睜著眼,眨也不眨,好像不斷曝光的透鏡一樣,都變得白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