繭
2022/7/15
2022/7/15
你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耳機,他已打成一組繩結。你垂著眼仔細地解開,耳塞繞過一個圈,3.5 mm接頭梭進另一個環,拉成筆直的二分岔,三指合併勾著耳掛繞圈,捲齊了收進口袋,再取出時又亂了序。你一日要重複這步驟好幾次,究竟是為了解繩還是繫結,你已不清楚了。
昨日你讀了藥單註著「午飯後」,才理解「早晚」的「早」指涉午時以前的早。醫囑是如此嚴謹,你卻每每沉眠到昏昧。沉眠是可貴的,好過闔眼即進入快速動眼期。夢是鬼魂,黑夜裡抓攫你、壓迫你、癱瘓你。夢在你眼角成像,眨眼焦距轉移,實像也成虛。潛意識淡漠地一口氣吹在臉上,睜開眼連灰塵都不見。
你一日要服數次藥。抓藥般從實木櫃子裡抽出一把一把秤量好,熬一帖藥,用小量杯盛著藥湯,然後潛水般憋一口氣在嘴裡,吞服進胃,鼻口即呼出憂慮。他們說這藥很補,對身子好,飲下了身強體壯,藥到病除。於是你將處方療效謄在單字卡上,護身符般抱在懷裡,早晚反覆背誦,字卡邊角折皺了,手指都捏出繭。
繭是記憶的體現。腦裡也結繭,在杏仁核、海馬迴,或是皮質的某處,結一個粗糙堅實的繭。心口也結,結在反覆傷慟的缺口,像一枝條劃幾刀,泡沫般吹起一團癒傷組織,再不分化了。繭終究不是皮肉,不是任何組織器官。繭累成厚厚一疊,卻把記憶埋在底下,戳刺無感。可是記憶確實深埋於此,刨開繭依舊滔滔地流瀉出來。
記憶流瀉滿地淹過腳目,你扶著茶几席地而坐,浸濕了衣襬。服了二粒桃紅加一顆粉色,才把淚珠逆流進眼瞼下笑成一弧彎。他們保你永康,予你安寧,調整心律許諾你喜悅康樂。他們的名字橫豎掛著攀著祝福或悼念的絲帶,輕輕柔柔地蕩漾,蕩漾像那晚你眼底波光粼粼,粼粼把夜燈碎成香火裊裊。腦海霧得像風化的觀景窗,對聲光鈍感,把膠卷扯開在光下曝成一格一格炫光刺眼。像你只記得清晨醫院裡,沒有情緒的冷白的燈光。服藥是為戒或為癮,你已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