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
2022/7/14
2022/7/14
像你拈來的杜鵑花不會永遠飽滿堅實,輓歌不會一直唱的。輓歌漸唱成一首贊禮,揚起你的餘燼。光線經樹影穿梭,走成條帶狀的懸浮光塵。塵積成一層腐植質,滋養你枯槁的身體。你身上所有孔洞竄出幼芽,盤上骨架,維管束深入骨髓,把你消長成一隻披著新綠的鹿。只是你的四肢就這麼永遠定根在此了,牽了韁繩也拖不走了,成為這座山林的一筆劃。
我沿著虛線將你手腕撕下,露出裡頭的心材。淺紅褐色的紋理含著油脂,有檀木的沉香,聞起來像你一樣棕。我剪了一支手指,把下端削尖插進你的形成層之間,待他癒合。可是我倆體質似乎不相容,我的手指就那樣壞死了。我取了各個部位接上你手腕的切口,無一可行。直到所有成對的器官都只剩一副了,於是用泊泊的鮮血灌溉你,你的土壤變得肥沃,你更蓊鬱。我則虛弱地倚在你幹上睡著了。風吹樹林騷動嘈雜,只有你靜止般凝滯,像頭溫馴的鹿,充滿靈性地,與我相倚盹了一會。直到光又洩到你頭上,我帶著乾巴巴的結痂走了。
周遭景色如一,我走不出你所在的林子。也許我下意識地繞了一圈回到你身邊,可是你終究木然地在浮塵光影下沉眠,鹿茸長了又分枝,連苔癬地衣蕈類都沾上你靜止的身子,再活成了一個獨立的生態系統。我乾涸的手指還卡在切口上,被你形成的癒傷組織嵌合著,取不走了。森林不若木的總和,海不過川流彙集。你在空間的定點上,由無數時間軸交疊重合,形成緻密凝重的存在,陣在山坡上任時間流經你,累加於此卻不衰老任何一芽一葉。而我只是一團劣質的精卵結合,想葬在你身下,你說這將摧毀我的一切,卻在樹影下開了遍地草花,伴我深沉地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