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酒路上看見一隻雛鳥落地。那裡沒有燈，鳥的顏色同柏油路面是深灰的，約網球大小，羽還未長齊。正面朝下趴著，兩隻腳屈著擺在身子兩旁，我不諳鳥種無法辨識，但簡單地說——像隻烤雞——我想不到更淺顯易懂又不冒犯的說法了。他落在紅線外面一點的位置，只要有車稍靠邊線行經，他的軀體便不會這麼完整了。或者深夜無車，那野貓便有遊樂朵頤的機會。我僅是在去回的路程上多瞥了一眼，甚至不敢直視，什麼也沒做。我不知道能做什麼，也許晚些鳥媽媽會回巢照料他。也許鳥媽媽回來見不著他。也許鳥媽媽不回來。

午夜過後中正路上人車漸稀少，永和的夏夜不如白日悶熱。深夜補充菸酒時總是無所畏縱橫馬路，或沿雙黃線行走路中央。遠方車燈閃爍時走避，慘不若落巢的雛鳥。我不會墜樓，懸在崖邊順流急下便覺暈眩噁心。我有巢雖歸不得，且我應離巢。我曾是雛鳥但已卸下羽管，豎著疙瘩受晚風嘲弄。我頭上沒有一盞路燈為我拉出影子，但有菸點微光伴行。

有幾個晚上我也悄悄死在路邊了。手裡捏著菸蒂和扁掉的鋁罐，在冰冷粗糙的瀝青上睡上一晚。月色冷光像薄毯緩緩覆上口鼻，擠出空氣與身體貼合，為我披上一塊淨白的料子。屆時我希望自己把著一束鮮花，可以是桔梗、百合、非洲菊。愈淺白愈好，盡可能是無彩色的。可是必須戴著我最愛的那只黃銅刻花鐲子，擦亮一點，還有垂著流蘇和銀鍊的白胚色編織手鍊。耳蟲哼唱Spangle call Lilli line那款透明的曲，點支金木樨或白鼠尾的灰白色薰香。一切都如皎月白淨，同午夜恬靜。像那晚注了三劑安心平，鬆弛地在軟床上隨波蕩漾，光軌旋轉位移，如此平靜。如此平靜地，貪一段無夢的睡眠，深眠得像徹底死了一回。

我總想，總想徹底死過一回。像那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