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裡銜著一朵花。確切地說，一枝長切花深入他喉間，留著萼與瓣在唇外。其實嘴裡鍘刀一闔花朵便落，可他就只是那樣珍惜地含著。那是一枝白色的洋桔梗，恰正進入觀賞期，多層的白瓣厚實飽滿，瓣緣雅緻地皺起捲浪，喉部哽著綠色的心，並吐露亮黃色的蕊，像欲言又止的神情。任誰都明明白白地看見他張口欲合的嘴，喉間未吐出的那幾個字符了。

花梗上互抱的葉片除淨了，筆直地哽在食道。斜切口自酸液裡小心翼翼地汲取養分，酸辣辣地嗆到喉間。花藥裂出粉末，把話語說得更細碎了：「我不過也只是眾多白花裡的一朵。」「我甚至不帶色彩。」可是一朵白花亭亭，在蠟黃粗糙的肌膚上更顯白皙透亮了。此時此處那是一朵極美的花。

我在那人胸口鑲上一只錶，古銅色的，工藝精湛、雕花細緻的懷錶。裡頭的大小齒輪緊密嚙合，依次啟動，直到轉動沒有次序。指針逆行，我說：「待時間倒轉至花開那刻，便是花落之時了。」時鐘滴答滴答，華美的箭頭自襯線的3指向2，然後指向1。白桔梗結構更開散，花粉褐黃乾癟，捲緣焦枯壞疽，就要一瓣瓣落下。話不能說得再白了。白色不能再更白了。未完的話語就要一口一口傾滿腳邊，踩在腳下，薰出草木枯萎的死氣沉沉與消長後蓬勃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