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一段
2022/7/1
2022/7/1
在我和S把話談開、嚎啕一夜的隔日,我在陽台獨自進行呼吸治療,誤把打火機撥落至矮牆外,那是第二支了。我哭喪著回房,對臥在床上的S說:「打火機掉了,可不可以幫我撿?」S揚起眉不說話,起身繞過我推開落地窗,左腳蹬上牆,右腳抵住支點翻身,踩上鋪滿菸灰的鐵皮和電纜上(當下我真以為會害他死),彎腰拾起一黑一白兩支打火機遞給我,再吃力地,盡可能不踏破鐵皮地躍上矮牆回到二樓。「呼--」他喘一口:「抽支菸吧!」然後推開硬紙殼抽走一支我的Mars Acqua,我點一支卡斯特,向他道謝。
S說喜歡我,卻不如喜歡那人那樣地喜歡我,「不是量的差別,本質上便是不同的。」他如此解釋。我明白在他自稱故障的心靈官能裡,愛非由性格、品味、習慣與性的交集,更相似於柏拉圖般:透過另一個體,體悟到世俗一切存在的意義。若以原話舉例:「八方雲集牆上的白色冷氣機,真是有意義的存在。」他說我終能找到一位伴侶,讓我覺得樓下著西裝褲、騎腳踏車穿梭窄巷的阿伯也別具意義。可我想說:我已經倦於尋找意義。
愛戀的情感之於S而言,像種本能的、無法自制的狂熱,非能以理智判斷,即使我亦不認為愛能全由理性分析。不長不短的兩個月裡,我們都向彼此交換了不曾表露過的心神與靈魂,我於他像位知心且相合的摯友。他坦白地說:「就算他最後不要我,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而我也明白他不願向我許下「不是你不好,若是我們認識更久,也許…」這般空泛的可能性。在他某種程度的情感障礙裡,仍有些許不捨與同情,以及令我心碎的溫柔。
不可否認的是,在彼此陪伴下,我倆的病情都有顯著好轉(雖如今我不敢保證自己是穩定的),因此我仍允許S時常拜訪我,他也答應我會陪我去花市與買香水。我們退回好友階級,親密僅限於擁抱。我告誡自己不再妄想過度修飾的未來,願淚水循著暗流匯進大湖,歸於平靜而映照我所見之真實。一切都不能再更真了,濡濕的眼再見不到虛假了。
總覺心裡滿得快要嘔吐了,卻只能乾嘔幾口酸水。腦裡不知該說一片空白或是一團亂,甚至久沒繪圖了。但我慶幸自己還能寫,寫日月、寫苦樂、寫生死。鋼珠筆代替美工刀刻下痕跡,描繪我墜落後的歪曲輪廓。我總想活得像不曾存在,卻每每把自己攤平在紙上,用力撰下我的存在。
我持續為自己上香。長的、短的,木質、泥煤,或花果調,徐煙裊裊灰濛感官,襯著緩飄旋律助我沉眠。我做了兩個月的費敏,他心裡卻只有李眷佟,我的結局也將與費敏一樣嗎?
床頭的線香延燒,俗事如煙,芬芳也得散去,餘韻猶存,亦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