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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是奇妙的年代,古老的审美体系还留存着,新晋的廉价科技也在争取一席之地。记得那时候大人们津津乐道一种美人杯,喝白酒的小酒杯,只要倒进去白酒,杯子底部就会浮现一个美人头像,估计是当时的当红明星,陈冲或者刘晓庆,包括李秀明,一个五官极其标准的古典美人。可从没有见过实物,也许就是个传说。那个生机勃勃的年代,人们的胃口被打开了,但还是被有限的供应拘束着。 我七岁才在伍家岗的市场上吃到香蕉,我妈带着我买了一串,还记得我说,怎么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异样的香味让我有种飞升的快乐。我妈大概率心里会难受,她成长在富庶的东北吉林的山地小城,旁边就是大兴安岭的余脉,县城附近都是森林,小时候本地成堆的山野果子都是随便卖的,山葡萄、山丁子、覆盆子。堆在街道上贩卖的一箱子一箱子的嘟柿,也就是我们现在才流行的蓝莓的森林中的变种,蓝莹莹的,像街上走的白俄同学的眼睛那么蓝,像毒药,其实非常甜,果肉比蓝莓小,一口下去,只一点滋润的水,不吃的话,很快就会腐烂,保鲜期极为短暂。这些本地山果,运不到外地去,只能做成果酱。同学还喊她去她们家啃山丁子,红色的蔷薇科植物的果实,类似缩微版的苹果,一大串一大串的红,吃完了把籽留在她们家。同学家开酱坊,那种果实的种籽可以做某种香料。 苹果、梨、桃子也为数众多。姥爷开的药房“育生和”在全国采购药品,顺路从关内运进来的香蕉、菠萝,给他的母亲吃,我妈也能沾光,并不觉得香蕉是多么新异。 回到稀少的猪脑,其实我们家平时的各种食物,都是让我们占先,不知道为什么这道菜却总是被我爸独享,大概是他的嗜好?以至于现在一吃到猪脑,就想到此事。猪脑在上海不多见,在四川却普通,稍微精致的餐厅,会用猪脑和豆腐一起,加浓墨重彩的宫保调料烧好,配白米饭吃。我爸当年是用这道菜配白酒,大概是那个食物贫瘠的年代,一种盛大的感官享乐。 说了这,大概解释了自己的馋,馋得穷形尽相,以至于到了食物供应过剩的年代,也就是当今,我还在各处寻找好吃的东西。 那天晚上坐着汽车到玉田县,已经是九点多,网上预定的酒店倒是非常新,可是位于县城之外的城乡结合部,距离有夜宵的街道还有点距离。有点犹豫吃不吃,内心一挣扎,还是出门了,打了个车去“无终大街”,本地最有名,也是最长的一条街道。玉田一直到唐代初年,还被称为“无终县”,来自春秋时此地的“无终国”,“无终”的名目里有一种化外之地的苍茫感,“无始无终”的一个地方,显而易见的遥远之地。可眼前就是一条典型的北方县城的朴素街道,这个时间,开着的餐馆已经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找对地方,有家驴肉店倒是灯火通明,一进去,白喇喇的灯光,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端坐在柜台前,就和一切北方的类似餐馆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面前摊着一个书架,她静穆地读着书,上面赫然三个大字,“断舍离”,还不是山下英子那本带点哲学意味的大作,不知道是什么出版社拼凑的一本杂书,用了这个带点玄学感的名字。 此情此境倒很是少有,我有点犹豫地打断她的阅读,她微笑着,有一种迟子建小说里的餐厅老板娘的感觉,热情而不失分寸感,询问我从哪里来。虽然这儿是我母亲的家乡,但我的口音和穿着还是暴露了我来自某个异地。夹在北京和天津之间的玉田,既不是旅游胜地,也不是经济重心,这里来的外地人不多。 要了两个驴肉火烧,切了盘刚卤制的驴杂,撒满了蒜末,典型华北乡间的食物。事实证明我关于食物的嗅觉还是准确的,节日期间深夜的小餐馆,陆续进来的,都是有点茫然的本地中年人,切盘卤好的驴杂,喝点白酒,倒是不喧闹。他们应该是熟门熟路的食客。 驴杂里,板肠有韧劲,驴肝有种绵密的动物内脏感,醋与蒜和成的汁水让一切都芳香起来。刚烤出来的火烧外皮酥脆,里面夹的是后面厨房里现剁的驴肉和焖子的末,加点生的青椒碎,比北京满大街的驴肉火烧好吃多了。驴肉火烧,毕竟是河北少数拿得出手的食物,在这个不知名的县城依然好吃,简直有点像我在意大利罗马火车站附近吃的一种方形的薄底披萨,上面堆着火腿碎末和小块的西兰花,微加奶酪碎末,一尝之下,惊奇地好。 想起我妈常和我说,她上大学时有限回玉田的几次,就记得鸦鸿桥镇上买回来的小驴肉。我妈奉她父亲命,去集市给她住在村里的奶奶买回来的独享品,盐水卤的,颜色红润,散发着清淡的肉香,比牛肉嫩滑许多。比起食物,更让她觉得舒展的,是西轩湖店村走到附近的大集镇鸦鸿桥的那条大堤,大堤上种满了垂柳,北方的柳树在七八月的阳光下,是最好的遮阳伞。她是来自北京的女大学生,这里只是她短暂的假期旅行地,她还记得自己穿着花旗袍——我姥姥在一九五〇年代,仍然给她做各种时髦衣服,有件蓝灰格子的特别素淡,在满是大花布拉吉的年代,我姥姥执拗地给她动手做自己喜欢的各式旗袍。姥姥出身富贵,女红优秀,不过她只会女红,却不太会做饭。 旗袍是我母亲大学的基本着装。日后她被同学批判生活作风,也是拿穿衣服做案例,“脚蹬高级靴,头戴洋纱巾”。身边的还乡河水畅快地流着,虽是盛夏,也是乡村的好日子。 这条河其实是运河,解决县城南边低洼地的雨水出不去的问题,雍正初年改造成功,这是我后来在县志里得来的知识。 五十年代的食物,虽然统购统销,但不需要凭票购买,供应还比较自由,市场上还能买到驴肉和蜢子虾酱。后者是我姥爷的爱,就从邻近的天津芦台县运来的,有人赶着马车,直接卖到村里,大筐里装着蜢子虾酱、活虾,还有沿海的滩涂上的跳跳鱼。虾酱极为鲜美,用来烩豆腐,或者直接用小葱掐段,拌在一起,任何多余的东西都不加,卷在白面饼里,或蘸着玉米面的窝头吃,也是河北乡村的美味。我姥爷那时候也在北京行医,和我妈一样,不定时从北京到玉田看望亲人,乡村招待他们的饭食,简单而新鲜。 2 我还是好奇玉田的食物,起因还是馋,走到哪里都不放弃。第一顿饭的驴肉很是合格,可是没有想到,后面几天的食物,每况愈下,基本上敷衍简陋。这个夹缝中的县城,就连吃的,都那么平凡得近乎将就,似乎食物这个日常享受,在本地人的生命里,非常不重要。 我姥爷当年,还真是因为食物的原因离开玉田的,不是馋,是食物带来的羞耻感。是个非常有戏剧感的一个画面,时隔多年,我妈的讲述中,依然充满了悲哀,因为我姥爷向她每次重复这个故事的时候,都会落下眼泪,悲哀的气氛凝固在故事里。 我妈那一辈人,在食物上吃过亏,她永恒的记忆,是食物短缺的年代。一直到现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如果过于丰盛,她会说,这要是在某个年代,有这么一桌,全家人一定会高兴死。如果桌上的食物过于简陋,她也会说,这要是某个年代,这就是一顿盛宴啦。似乎食物的好坏只有一个饥荒年代的标准,这个标准让她获得了某种平衡感。食物不仅是她衡量一家生活水准的度量衡,还是她的时代报警器。一个时代,或者一个地域的食物的短缺、寒酸、匮乏,会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 食物是她自己的平衡机制,对食物保持着渴求,对食物供应保持着不偏不倚、平静的尊重感——某种简单的身体本能。 姥爷年轻的时候,村里北院的大油坊过年分油给村户们,是一年一度的村民福利。他十多岁,被他母亲命令拿着家里的“家伙事”去分油——一种黑色的棉花籽压榨出来的食用油。玉田本质上是个贫瘠之地,这里的油坊,提供的不是北方常见的喷香的大豆油,也不是南方平原常见的菜籽油。去年去福建山区的大田县,满山遍野的茶树都结着果实,县城的大街上,就有人晒茶果,均为榨取食用油。榨出来的茶油专门烧荤菜,包括鸡鸭、兔子以及蒸鳗鱼,吃的时候有种极度的晕眩感,鲜美极了。当然不是说茶油可以推广到北方,可确实不理解玉田的大豆为何也这么稀少,也许是棉花籽油最实用?用完棉花后的废物利用?玉田困于自己的贫瘠地貌,有着顽固的食物系统——棉花籽榨出来的黑油黏稠,不香,却是本地人习惯的食品体系。 家家户户拿着盆去领自己家的油,我姥爷十多岁,还是少不更事,他的母亲找了半天,只找出一个大盆,玉田家家户户都有的绿釉瓦盆。他拿着这个大盆,走进屋里,满屋子的人就开始讪笑,打油的人一敲油缸,就说,你怎么不把你们家的瓦缸拿来装油? 所谓的油坊福利,每家每户也就一勺棉花籽油,黑乎乎的,一碗就满了,拿回家,炸辣椒,用来就玉米糊糊。众人开始哄笑。在哄笑中,我姥爷的瓦盆差点摔在地上,他说那时候要是有个地缝,他都能钻进去。身为敏感的少年,他需要尊严感。也就是这次被耻笑,决定了他未来的出走——这种对尊严感的强烈需要伴随了他的一生,使他每到尊严扫地的时候,都想再次出走。 这里的食物一贯地短缺,按说,分配食物的时候,哪怕有小的错误,也不应该被这么集体耻笑,估计还是我姥爷家境不好,格外被嘲弄。在一个集体社会里,嘲笑也是有区别的,谁可以被嘲笑,谁不可以,都有深刻的原因,嘲笑不是必然发生的。多年后看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身为移民的女画家萨宾娜在一个社交场合里,被外交官夫人嘲笑,昆德拉写,她之所以笑,是因为她有那个权力。油坊掌柜可以笑,也是因为他有那个权力。村里的社会等级,是最明白清晰的,我姥爷家在村里,在他没有闯关东发大财之前,是最卑微而寻常的那一类。 他的父亲叫王起,村里人尊称一声“起爷”,也不知道他这名字的由来。多年后,我查看家谱,西轩湖店村有读书的传统,出了无数的庠学生、太学生,也许这声“爷”来源于此。按照我母亲的回忆,她的奶奶,每次说到自己的丈夫,都有乡村妇人流利的辱骂,最典型的一句是,“馋懒曲滑坏”。“曲”和“滑”还不是同一个意思,“曲”大概是心思细密,而“滑”,则是彻底的滑头。除了家境的贫寒让人不满,我母亲的奶奶对丈夫的恨意,还有一个家庭里的隐秘传说,起因同样是食物。 我姥爷的弟弟幼年被他父亲打了一巴掌,没多久就去世了。这个不知名的弟弟,喜欢边吃饭边傻笑,有天家里吃上好的白面条,姥爷的弟弟边傻笑边吃,被他父亲一嘴巴子打过去——我妈的奶奶说,打了一“脖溜子”,应该是扇了大嘴巴。笑声停止了,变成低声的抽泣,没多久,孩子就再也吃不下东西,几个月后就去世了。死因当然不是这个饭桌上的暴力行为,当时的医疗水准低下,也没人检查,原因成谜。我姥爷成为中医后,说应该是肚子里的寄生虫造成的死亡,可是我母亲的奶奶,觉得那个巴掌起了作用,总是说,恨了她丈夫一辈子。 在那个年代,孩子是没有特殊待遇的,有一个成人的权威系统在起作用,孩子要像成年人一样,“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吃饭的时候,有各种规矩,最普遍的,“食不言,寝不语”,其他琐屑的,包括筷子不能敲碗,吃饭时不能胸口靠近桌子,夹菜一定要父母先动筷子。一个完备的儒家系统的民间缩影。我妈从小在她父亲的教育下,几乎把这套规矩倒背如流,科学的不科学的,再勒令我们这一代遵守下去。 饭桌上的权力是最直接的权力,多年后,有次在东莞的企业家朋友家做客,早餐一大桌,他们家两个海外回来的成年孩子却完全不动筷子,直到父亲上桌子。父亲坐下后,略一振衣,开始动筷子,不仅给自己,给全家人,也给我这陌生的客人夹菜,只不过给我夹菜的时候强调,筷子都是干净的。我不动声色地吃着他夹给我的菜,想如果要吃第二口需不需要自己动手。 大概在他们家的系统里,父亲的权威被放大到一定地步,是格外需要被尊重的,尊重到孩子都不能主动伸出筷子。我知道他家的出身,他们都是最普通的打工者,只不过现在成了巨富,饭桌的规矩成了现在进行时。 儿童被视为成年人,并不是特殊群体,不会受到特别的优待,在传统社会,是个必然。看法国社会历史学的巨作《蒙塔尤》,十四世纪的时候,村里的孩子参与了一切成年人的活动,包括在粪堆玩耍,观看成年人的性活动。一直到十九世纪,儿童才被当成特殊的群体,而在中国,这个区隔更加晚,“五四运动”只是一个苗头。孩子被当成孩子,当成特殊的一群人,几乎是六七十年代的产物了。 我姥爷的弟弟的死亡,让这个家庭蒙上了阴影,尤其是持久的贫困,更让他敏感的内心遭受着折磨,以至于他未成年,也就是没有彻底闯关东之前,就从玉田去北京打小工了,当了一名送花工,专门从花局密布的北京城西南角的马连道,送各种盆花到北京四九城。当我妈告诉我,姥爷在北京第一个落脚点就在马连道的时候,我都有点惊异。马连道现在是著名的北京茶叶交易市场,因为有朋友的茶室在这里,我有次还碰巧住在附近,便于喝茶。 现在这一片是闽东人的天下,他们主宰了北京的茶叶交易,餐馆都有专门的闽东派,供应北京人不习惯的排骨炖墨鱼、姜丝炒牛肉和有着各种小海鲜堆在上面的卤面,大概都是这片土地上从没有过的异样的食物。福建人在北京制造出自己的飞地。我朋友建议我早上空腹喝绿茶,清一清肠胃。她会在她雅致的空间准备一瓷盖碗的碧螺春,包括她从附近菜市场的地下室买来的麻酱烧饼,空腹喝三碗茶后再吃烧饼,此地少有的老北京痕迹。 姥爷到北京的时候,还是晚清的世界,仔细考证也无法知道确切的年份,应该是慈禧太后还在执政的日子。那还是一个承平日久的时代,各地尚未风起云涌掀起反清风潮,所以城里有的是大户人家需要定期更换盆花。北京郊区的乡下人进城,干这种粗笨的体力活,是条出路。意料之外的是,他的学医道路也由此开始。 玉田的乡村是什么样子,对我还是一个谜。如果不专门去,我大概无法彻底明白,一个北方县城的乡村究竟是什么面貌。做记者的时候,我去过无数的农村,南方与北方都有,有富庶有贫瘠,见过有痛苦也有愉悦的乡村生活,但都是浮光掠影。这一次的玉田之行,有寻访家族痕迹的想法做一条线索的依托,能有更深一层的理解。 3 吃完驴肉火烧的第二天,犹豫着吃什么早餐。但急于去村子拜访亲戚的欲望还是暂时战胜了馋。“近乡情更怯”,这里按照传统的中国观念,并不是我的故乡,但母亲一遍遍的回忆,让我也和这里有了深刻的纠缠,包括蛛丝马迹的血缘关系。姥爷离开关里老家后,他的两个弟弟留在了本村种地,其中一个弟弟,靠我姥爷不断寄往家乡的钱,买了大量土地,在“土改”时候成分不好,他对我姥爷充满了怨恨,吵架的时候,最常用的话是:你给了我什么?就给了我一顶地主帽子。 他们的后代,也就是我母亲的堂兄弟和他们的子女们,都还在村里,我母亲并不清楚他们的信息。一九五〇年代末,当她的奶奶在大跃进的巨大锣鼓中去世后,全家就去了北京,和这里的信息中断,是某种彻底的断决。这里没有让她期待的东西,没有亲情,没有友谊,也没有那些细碎的牵绊和梦境。是的,没有,她说连做梦都没有做到过。用简单的城市与乡村的两元对立的法则来划分,也许更直截了当。他们是城市人,那个时代的城市人,也处于命运的动荡之中,自身难保,对远方的亲戚的疏忽,理所当然。 如果不是我的提醒,她甚至都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一生的漂泊动荡之中,这些亲戚甚至不如一些朋友让她印象深刻。她记得自己中学入学时候的介绍老师,记得自己大学寄宿的宿舍(当时被征用的北京西山一所寺院),记得毕业分配去通州的工厂的道路,记得自己大学实习时在《北京日报》所见的汹涌的批判场面,记得他们去“五七干校”时学着用煤油炉做饭的愚笨,甚至记得老乡家的黄狗如何与他们亲近,但她真的记不清楚这些亲戚的名字,只有个隐约的大概。 就是靠这个大概,我知道了我的远方亲戚们还好好地活在西轩湖店村。说来也是有意思,多年的记者生涯让我有寻找各种人的能力。在北京预约去玉田的那个车主爽约了,我俩的微信联系还在,是个简单善良的姑娘,问我去玉田有什么事,需要她帮什么忙,她是本地人,应该能帮我找一些人,我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寻亲的一些线索给了她。 没想到就把西轩湖店村的会计给我找出来了,是她的一个朋友,在村里当会计,但住在县城,几个月才去村里履行职务一次。一番电话联系后,基本把人对上了号,我准确地知道,母亲堂兄的儿孙们,还在村里住着,主要是我母亲的三叔的孙子,按照道理,和我是同一辈分的亲戚。会计姐姐的北方口音敞亮,带有悠长的尾音,像篱笆上的牵牛花的梢头,俏皮地招摇着。玉田话有一种转腔,是普通话的乡野版,让我再次想起了赵丽蓉的小品表演,最普通的话,也亲热了一些。“他们家就在村东头,走着走着就找着了,你要去找不着,就打村支部委员的电话。”寻人,是个十拿九稳的事情了。 我还是惶恐,素未谋面的亲戚,彻底丧失联系六十多年,按照最基本的中国算法,一个甲子之前的世界,是另外一个世界了:遥远的、可以封存的、没有人感兴趣也没有人还会提到那些人的名字的世界,我为什么要去搅动那个落满灰尘的世界的宁静?且按照传统中国的逻辑,这里只是我母亲曾经的故乡,她也并不思念的故乡,和我关系不大。 她家人只是一次次离开。我姥爷清末离开了家乡去了北京,短暂的回来之后,又去了东北。如果不是他的母亲在东北“土改”后,坚决要回到关里老家养老,他们就不会再回到关里老家,和这里有联系,玉田县这个地点,在我母亲的生命地图中,就会是一片从未踏足之地的名目上的故乡——这对于中国人是并不陌生的经验。 就算是家庭有短暂的返乡经验,她也就是几个寒暑假短暂地居住过,浮在表面的一些印象,河堤的柳树、驴肉、家里有着五六十棵大树的院落,亲戚们的影子,平淡得近乎纸上的墨点,不经意漏上的,我为什么要来?开始动摇,我和这些遥远的乡村亲戚们有什么关系吗? 拎着两盒硕大的点心,临行前在北京稻香村买的,典型的北京特产,塞得满满登登,酥皮的、绵软的、有馅的、发面的,古老得和我即将闯入的那个世界有点相像。实在想不出送他们什么东西,主要是也不知道他们的状况,“点心匣子”这个古老的名词,带有一点点敬意,像我这样的寻亲,也不多见。突然想起电话里我和会计的对话,那个村穷吗?不穷,他们靠近鸦鸿桥镇,这个镇,“算是北方的义乌呢”,你真的不用带什么东西。古老的地名突然有了附加的比喻,让我安心,带点心合适不合适也不知道,确实有点茫然自己的礼数问题。 应该先电话探路,可是我妈妈三叔的孙子家,并没有安装电话。手机号码,会计也不清楚,她鼓励我直接去,大概在北方乡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坐在车里,十月初的阳光还是炽烈的,虽然有点寒气,可太阳照耀的车窗外的玉米地越发茁壮,平静的玉米、小麦,又是一大片玉米、小麦,简直是某个西部电影里的场景,静默得仿佛有一种魔力,连绵不断。这里的土地似乎没有别的出产,全部是基础的粮食,连传说中的玉田大白菜都没有看到。天蓝得像布景,白云也像,凝固不动。摇下车窗,我开始呼吸玉田的空气,我姥爷、我母亲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司机是临时找的,他听说要去五六十里外的村里,显示出很熟悉的样子,原来曾经送过在县城中学上学的孩子回村,但哪是村东,大概还是要我自己问路,越是靠近,越要小心别错过。 房子普遍低矮,有一两家高大的,上面布满管道,司机解释说,太阳能,装的管道越多,收入能越高,不过首先是你得有大房子。小车在并不宽敞的小道上别扭着前行,像是走在古道之中,只是没有马。其实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吧,天气太好,阳光洒在大地上,周围所有的景物都色彩斑斓,如果是中国画,也不是黑白墨色的,而是六十年代的李可染,大的色块,就连荒凉,都那么色彩斑斓。 走过“还乡河”的大堤,我母亲记忆中的柳树荡然无存,现在是一片北方的白杨林,在风中愉快地拍着手,歌唱着。大堤下的还乡河,与很多北方的河流一样,在初秋的季节已经变成窄亮的细细河道,水流峻急,但没有存在感,太窄了。翻开《玉田县志》,这条县城南边的还乡河,记载还真不算少。雍正刚即位的时候,曾经派遣怡贤亲王来治理还乡河,“改曲为直,改狭为宽”。我当然不知道这位亲王是否在《甄嬛传》里出现过,但这里大约确实属于京畿要地,要为北京提供某种军事上的防备,以及供应粮食,在农业文明里,这个县的重要作用大概要比今天大。怡贤亲王治理之后,好像并没有给这里带来好的收成,按照县志的记载,西南角的还乡河一带,似乎是一片被诅咒的歹土: 雍正八年,酷暑,死亡上百人; 十一年,秋禾被水淹六到九成; 荣辉河淤堵,河闸崩坏; 乾隆十二年五月,洪水暴涨,还乡河河水随涨一丈一尺,沿河麦田遭灾; 乾隆十五年,大水,饥荒; 乾隆十九年,暴雨倾注,还乡河漫溢。 道光三年,水灾特甚,西南两乡颗粒无收,观风堆屯边大树百棵被水冲走。 八月二十八日,彻夜大地震,伴有地光,九月十九日仍有余震。 道光十年,西北境山洪爆发,途中溺死妇女二人,驴两头。(这个统计数字颇为奇妙) 道光二十年六月,大水,相续五年,灾情严重。 咸丰七年,旱灾,雹灾,水灾相继发生。 同治元年二月,大风,昼如夜。 同治六年,霍乱,患者死亡,尸体堆积如山。 光绪五年,蓟运河决口,林临仓一带,麦未到场即被冲走。 光绪十二年,水灾甚重。 光绪十三年,入夏极度炎热,秋收阴雨连绵,水淹秋禾六七成。 光绪十八年六月,大雨,山洪爆发,秋禾遭灾五到十成。 光绪二十二年到二十四年,连续三年大水,低洼处成灾五到十年。 这就是《玉田县志》的大事记,除了连年的灾情记录,偶尔有些零星的名人的出生记录,一些戏子、医生,包括一些建筑物的诞生,还乡河上的某座桥,定名“万善桥”。水灾成为了黑白片里不间断被刮花的底片,带点轻微的噪音,默默地播放着,是寂寞的电影院里的试片机的流淌。 我姥爷出生在一八九〇年,是光绪十六年,属虎,他就降临在这片与灾难纠缠不休的土地之上。玉田县城东北高,西南低,也就是他们家乡的还乡河一带,常年在水里打滚。雍正年间开始的治理似乎没有什么大用,乡民们与老天做着徒劳的抗争,常年从洪水中抢夺粮吃。饥饿,大概是他幼年的主导记忆。突然明白我来实地观看的意义,我不仅仅是寻找一些远房的亲戚,从他们的口中,知道我母亲家那些即将被彻底堙灭的往事,还能知道,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的年轻人,是如何挣扎着活着。他们饥饿,他们想吃饱,他们还想要属于自己的尊严感,大概在一般人眼里,后者是奢望。 还是翻看县志,我这么不爱看此类志书的人,居然也看到了很多东西。常年的灾难,让玉田县的谚语都多了很多事理:“一人一条心,穷断骨肉筋”“人的名,树的影”“要知黄连苦,自己亲口尝”“种地不用问,深耕多施粪”“寸麦不怕涨水,大麦可怕寸水”“一天攒下一粒米,年底就是一大锅”“吃不穷,穿不穷,打算不到才受穷”“旱瓜涝枣,收成准好”,彻底的、了然的大俗话。天地之间的真理,都是洞彻后的感悟,应该都反复进入过我姥爷的脑袋,甚至他出生后的那几年,因为连续的灾难,乡村有了俗语,“光绪二十一年生人,那不是人揍的”。 是灾难“揍”出来的,这批人。“玉田南部,以高梁为主食,闲时一日两餐,早餐为玉米渣,高粱饭,或者高粱掺饭豇豆,午餐为贴饼子,高粱米饭,烀白薯,逢年过节吃白米饭,烙饼,青黄不接时,农户常用野菜拌玉米面蒸熟后食用。”看着县志,突然神奇地理解了我姥爷的父亲,为什么会扇那个吃着白面条傻笑的儿子的嘴巴。不仅仅是规矩,是某种近乎残酷的现实造成的。偶尔的一顿白面条,居然还不好好享用,他恨,恨这个笑容。 我姥爷,逐渐被我画了一幅少年的肖像,面黄肌瘦、衣着破烂的他,在乡村彷徨无计。看县志的“衣着”篇,说到清末民国的服装,春秋以黑色为主,夏天以月白色为主,贫者着粗布,戴帽盔儿,冬季戴毡帽,穿对襟褂子,扎脚裤子。恍惚他从那些百年前的传教士拍的华北大地的照片上走了出来,一个出生在贫困的华北乡村的孩子,穿着黑色的扎脚裤子,揣着手,看不到明天,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 (10119/16966) 伺荣登碌裁雌系只坎庸壁略撑恼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