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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2022年12月29日晚20：00，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读书会（第158期），特邀《光与真的旅途：电影笔记二十四则》作者——电影学博士、影评人、策展人苏七七，和大家一起走进了一场电影之旅，聊了聊电影与生命中的亲密关系……苏七七，电影学博士、影评人、策展人。在《光与真的旅途：电影笔记二十四则》中，她深入解读了二十四部经典电影，其中既包括如伯格曼、塔可夫斯基、费里尼等世界电影大师的经典之作；也有青年独立电影人的实践作品，既有明亮的智性的闪光，又有轻盈的灵感飞扬。她的评价柔和、清晰，又一针见血。电影背后的故事，生活内里的心情，苏七七一语道破。现特整理推出纯粹读书会现场音频及文字实录，以飨读者。苏七七心心相映：电影与生命中的亲密关系文/苏七七1各位读者及听众朋友们大家好，很高兴再次线上相遇，《光与真的旅途》这本小书的出版刚好有两年了，广西师大出版社的老师问我分享什么主题时，我忽然想谈谈电影里的亲密关系。亲密关系是一个永恒的主题，这两年里，在我们共同经历了漫长的动态清零，又正经历着剧烈地放开反应，世界似乎变得混乱、分裂，在观念与行动上陷入迷茫与无措，这个世界会好吗，它将走向何方？这个问题一时难以回答，但是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亲密关系更成为人的依傍，在个体越来越原子化的现代社会里，情感在生命中占据着何种位置，亲密关系又在生命中有何种意义，而亲密关系中，又可能有怎样的陷阱，它需要对之怎样的认识与建构，这是一个我觉得我们可以讨论的话题。首先怎么定义亲密关系呢？它是人与人关系的一个泛指，亲情、爱情、友情，都直向亲密关系，亲密关系意味着彼此之间的理解与信任，它同时是具体的，意味着身体、生活、精神，各种维度上可能的近距离。它可能突然发生，比如一见钟情，也可能长久稳定，比如相濡以沫。在美好的亲密关系里，是彼此欣赏，互相帮助，执子之手，与子同袍，但同样，也有对亲密关系的质疑与自省，也有痛苦后的反思，涅槃后的重新出发。电影《婚姻场景》海报因为我的专业是电影，所以我就想从电影中呈现的亲密关系来谈起。我谈的时候，重点不是电影的方法，而是对电影中的亲密关系的分析，电影的方法是视听语言，很难在一个播客里复述。对亲密关系的深度、复杂性与可能性的展示，在叙事性作品中，小说和电影的方法各有它的长处。电影导演伯格曼说过这么一段话，说明了这两种媒介的不同：“对文学的阅读和理解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它与人的才能相联系，一点点地影响人的想象和感情。看电影的时候，我们有意识地使自己准备接受幻象，把自己的意志和才能搁置一边，在我们的想象世界中为它们打开门路，让一连串的画面在我们的感觉上直接产生作用。”2接下来我们要谈的这个电影，就是伯格曼的《婚姻场景》。《婚姻场景》拍摄于1973年。当时伯格曼55岁，结过五次婚。虽然这部剧情十分沉重，但拍摄过程却是轻松愉快的。在回忆中他说：“《婚姻场景》是我在一个夏天（六周）之内完成的作品，目的只是想为电视拍一部优美而生活化的剧集。根据日程表，我们每一集只有五天排练的时间，然后必须在接下来十天之内完工，整整六集的制作时间只有两个月……等到正式开拍之后，进度反而快了很多。艾尔兰?约瑟夫逊和丽芙?厄尔曼都很喜欢自己的角色，于是很快就能揣摩到精髓，这部剧集居然没花什么钱就拍好了。正好那个时候《哭泣与耳语》还没有卖出去，我们实在也很拮据。”伯格曼大概伯格曼已经把这个题材完全消化了？他拍出了一部关于中产阶级婚姻的经典之作。在片头作为模范夫妇接受访谈的段落里，约翰与玛丽安各自显露了他们可能的弱点，约翰的傲慢与自我中心，玛丽安的优柔与依赖性。他们是两个知识分子（心理专家与律师），都长于在语言与行为的层面建立起一个自圆其说的自我，但又不乏感情用事的瞬间，感到理性的困顿与身心最终的需求。然而在“取”和“予”之间，双方都显得被动，他们希望事情能变好？但是在节骨眼上总是变得更糟，机会失去了。于是建立一种日常生活形态的互相扶持变得困难，只能在争吵时图穷匕现婚姻的某个残酷向度，并在离婚后“脱困”的轻松感中，得到温情的彼此慰藉。在看片的过程中（这次看的是167分钟的剧场版），对玛丽安总还是比较同情。因为她比较努力（她强调“同情”与“沟通”的意义），更多承担，而不是像约翰一样退缩，袖手旁观，另辟他径。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主要矛盾，一个是日常生活，一个是性。约翰天资很高，周围的人都视他为天才，在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里他有困兽之感，那些家庭与朋友聚会，优雅与亲睦的氛围，这些东西未必是假像，但当它们成为生活的规则与全部时，它就具有一处假像的性质：带上了固步自封与自鸣得意的色彩。玛丽安也感受得到这个，她去打电话想取消一个聚会，但是在电话里败给了母亲，一切照旧。约翰旁观这场被镇压的小起义，他不肯去打这个电话，但他已经有了一个年青的情人，他从另一个方向遁逃了。电影《婚姻场景》剧照“可持续”的婚姻需要什么呢？约翰的总结是需要两个人之间深厚的友谊与稳定的性关系。前者意味着价值观的基本一致与相互沟通，互相欣赏，后者意味着“亲密无间”，在肉体层面上的感受力与想像力的舒展。虽然约翰似乎站得很高，但玛丽安也未必不能追上。她在痛苦的感情变故中呈现出一种柔韧的生命力，与更深地发掘自我的可能性，有时候玛丽安甚至超过约翰，到他的前头去了。但玛丽安的问题是，她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依赖性，她一直不放弃“爱”这个概念，在精神与身体上都不那么独立。在“泪谷”这个段落里（时间是约翰提出分手，并与情人去了国外之后的六个月后），约翰又回到了“家”，在玛丽安身上有一种被痛苦辗过的美，散发出一种疼痛与温存、清新与柔弱的气息，而他对玛丽安产生一种新的肉体的欲求，并且不掩饰这种欲求。玛丽安先是拒绝，她给他读她的笔记，她对成长与内心的反省，而他却疲乏地在沙发上睡着了。玛丽安始终不能对约翰拒绝到底，在他要离开时，她还是扑进他的怀抱里，与他做爱，睡眠。电影《婚姻场景》剧照面对婚姻的局限性——作为一种制度，婚姻也必然是一种限制，它限制了人的日常生活尺度、想像力、欲望。而爱与婚姻的关系是什么呢？如果有爱的话，爱能产生触感与同情，在限制里，以一种温情与宽大来对待制度与个人的有限性。在看这个电影时，我不大能感受到约翰对玛丽安的爱，爱一个人，不大会在一个人痛苦的时候掉头而去。玛丽安倒是一直爱着约翰吧，她始终不能脱离开他的精神罗网，她的梦魇最后还需要他的怀抱。情欲是一种感受快乐的天性，爱是一种感受痛苦与分担痛苦的能力。当许多年之后，当他们又回归到一种类似于“恋人”的关系之后，约翰在黑夜里用怀抱来安慰玛丽安的时候，他有一点爱她。然而还只是一点，是星光，不是人间的灯火。魔灯: 英格玛·伯格曼自传作者: [瑞典] 英格玛·伯格曼 著 张红军 译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时间: 2017-08在回忆录《魔灯》时，伯格曼毫不留情地这样写自己：“如果我觉得受到伤害，便会像一条受到惊吓的狗反咬一口，一种性冲动总是缠绕着我，迫使自己常常产生不忠行为。我被欲望、恐惧、极端的痛苦和良心上的内疚折磨着。”《婚姻场景》里的约翰大体上也就是这么个形像，然而与约翰不同的是，伯格曼有一种对女性的痛苦与成长的深刻理解。在看这个电影时，会发现大部分时候，伯格曼把他的特写留给丽芙?乌尔曼，当痛苦的风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面容像是一艘浪涛顶端的小船，在巨大的茫然里维持着最后一刻的平衡。她灰蓝色的善良的眼睛，线条柔和的面庞，她把悲痛都攒在眉心，那悲痛像一颗石头一样打击她，但不能摧毁她。电影《婚姻场景》剧照玛丽安保持她的思考与生活的能力，甚至还有爱的能力。因为这个她一直保持着美和魅力。她没有像片头出现的那个女人那样，在枯槁的婚姻生活中失去了青春，曾经秀丽的脸上只剩下冷静和严厉。玛丽安——或者说丽芙?乌尔曼有一种有承受力的美，痛苦不是不可以升华的，使之美得更有一种内在的层次感。然而，那些痛苦还是会唤醒人的痛苦，不管是曾经的还是可能的。玛丽安在忽闻恶耗时的神情，她读着她内心的检讨笔记的神情，甚至她在离婚前夕与约翰在办公室的地毯上做爱，那种学习去放纵与解放的神情，都有一种怎样的让人感同身受的痛苦！从不自由的身心疲乏，被抛向自由的孤立无援，——这是在夹缝中煎迫的女性，必须深饮满杯的递到面前的不自由与自由的沉重的酒，而不能喝醉——得保持清醒！如果烂醉如泥，失去体面，痛苦或者虚伪的欢乐就整个地把人淹没……精神上的独立何其困难，尤其是将精神都用来应对一个精神上极其强大的男性了。有时运用女性美，运用柔弱的姿态会成为一个轻松一点的选择，那也能产生爱的景像，能得到甜美的时段，但还是陷在男性与女性的传统形像中不能自拔。真正的独立与自信终归更真实些，并且也有人做得到。电影《婚姻场景》剧照伯格曼的第三任妻子叫甘尼拉?霍尔格。在回忆录《魔灯》里，伯格曼用成堆的好词来形容她：“她不十分在意自己，对生活也不挑剔，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但却是实在地、无所畏惧地生活着。她患有胃溃疡，时常发作，她对此也并不在意，只要暂停几天不喝咖啡，服些药转眼就好了。她和丈夫关系很糟，却不以为然。她觉得任何婚姻迟早会变得乏味之极，最后只剩下一点性关系而已。至于夜间睡觉会梦游，这并未引起她的焦虑不安，也许是吃的东西不对劲，或者是喝酒太多。总之，人生对她是实际而伟大的，她的魅力难以抗拒。”这显然是个生命力强大的，女性特质不那么突出的，强大洒脱的女人（这些描述有些恰好是伯格曼的反面，他总是焦虑各种事情）。他们结婚，后来又离婚，几年后相见，“我和甘分手后，她开始学斯拉夫语，还获得博士学位，她的翻译技巧变得更精湛，为自己赢得了声誉。她逐渐创造了一份属于自己的独立生活，包括朋友、情人与出国旅行。”虽然这些描述过度光明而显得也有点片面可疑，但还可能是《婚姻场景》的一个比较好的结局吧？3《婚姻场景》主要讨论的是两性间的亲密关系，在多年的《萨拉邦德》里，伯格曼讨论了家人间的亲密关系，这与我们现在常常说的“原生家庭”这个概念相关。当我们意识到原生家庭给自己带来了怎样的影响与限制时，仅仅发现原因是不够的，更需要的是，破局而出。电影《萨拉邦德》海报《婚姻场景》拍于1973年，《萨拉邦德》拍于2003年，三十年过去了，伯格曼八十五岁。对于一个伯格曼的影迷来说，这个作品保留了他一贯的风格，毫无暮年衰气，硬、冷，银钩铁划，自我批判依旧毫不留情，而把温情与希望放在女性身上。这是一个电视电影，结构非常整饰，外景很少，人物只有四个。除了序幕与尾声共有十个场景，每个场景都是两个人的对话。这么说起来，它实在显得很“戏剧”，照搬到舞台上也不是做不到。但电影相对戏剧来说可以把镜头推得很近，进行人物的面部特写——对于伯格曼来说，“面孔”是非常重要的，他常常让一张脸占据了整个屏幕，独白，元素被简化到只剩下人与语言，表情与思想，最短兵相接地与观众交流。这需要强大的台词，也需要强大的演员，当然，这两者对于他来说是从来不缺乏的。电影《萨拉邦德》剧照故事从玛丽安去探访约翰开始。说起来，在玛丽安和约翰的关系里，玛丽安一直要主动一点，约翰的精神力量比她强大，有吸引她的地方，但玛丽安又要比约翰来得温和，来得灵慧，有时候她接近他受到了伤害，但她还是能从人与事的周边感受理解到新的东西。多年后，她成了一个法学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在世俗生活中过得挺好，住在离她很远的澳洲；另一个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在精神病院里。约翰继承了一笔数额巨大的遗产，在山湖之畔买了一幢老别墅，过着隐居的生活。他的儿子与孙女住得离他不远，但与儿子的关系极为恶劣。在电影的第一节里，玛丽安找到了那幢老别墅。她推开门，经过空荡荡的餐室，约翰在餐室外打瞌睡，他们还算欣喜地重逢了，一起坐在廊下，看眼前一帧一帧美丽的风景。然而很快，玛丽安就发现约翰的性格没有改善而是更加地孤僻、怀疑、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电影《萨拉邦德》剧照约翰与儿子恩里克是两种对称的坏性情——父亲是一个思想家，理性得不近人情，他凭借理性走到一个特别高的山巅上去，即便是孤独在呆在那里，他也还是漠视、蔑视山脚下的人。他尤其讨厌他的儿子，一个肥胖热情的孩子简直是他的反面，他看到他是，“就像看到一条狗，想把他一脚踢开”。这种父亲对儿子的厌憎里有某种残暴，人性里可能的最黑暗的一部分，而总是对最接近、最弱小的那一部分下手，恩里克不用说是不幸的。他的母亲似乎也保护不了他，他有音乐上的天赋，成为一个大提琴手，但没有高到能达到父亲那样的高峰，于是他显得又软弱又粗鲁，有强烈的依赖性，依赖“爱”，依赖愿意爱他这样的弱者的伟大的灵魂。强者与弱者最后都走到一条恶毒的路子上去。父亲对儿子的深深的蔑视，儿子对父亲的深深的恨。恩里克的妻子安娜在电影里已经去世了，只有一张戴着十字架的黑白照片留下。他的女儿卡琳娜十八岁，美丽、轻盈，有真正的音乐才华。如果说约翰连爱都不依靠，以一种孤绝的姿态坚持自己的强势，肆无忌惮地侮辱一切软弱的感性的弱者的话，那么安娜正是一种终极性的爱的像征，她如同一个圣母，将自己的人生、生命用来爱那些残缺有限的灵魂。恩里克与安娜的爱是一种超越性的爱，这种东西约翰不是不能理解，但这改变不了他自己。而在安娜去世以后，恩里克显然要再找一个人让自己依赖，他希望女儿卡琳娜不要离开，能永远陪着他，和他一起演出双大提琴音乐会。电影《萨拉邦德》剧照作为人，约翰的罪是过于自我、过于自负，恩里克的罪是过于软弱、过于依赖。他们都做不好一个“普通人”，虽然他们两个的性格背道而驰，但在卡琳娜学大提琴的最后方向上，他们其实又有隐约的一致。约翰希望卡琳娜去最好的音乐学院就学，恩里克虽然想把女儿留在身边，但他还是想要单独的音乐会，恩里克想给女儿买一把昂贵的名琴去找约翰借钱受到羞辱，但约翰只是羞辱恩里克的无能，对买琴这个事情并未拒绝。他们不把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不把自己放在普通人中间，不管姿态是孤高还是潦倒。这时候，卡琳娜出现在玛丽安的视界里，这是一个清秀的、坚强的女孩，在摸索自己的方向。她与父亲有尖锐的冲突，卡琳娜与恩里克的冲突在一面红墙前进行，因为排斥了后景，显得触目惊心。这个女孩在小树林里的奔跑是电影中仅有的一段外景，她滚下一段小山坡，在一个沉寂黝暗的小池塘前停住。这是一个固定镜头：小池塘占了画面的下半部分，卡琳娜往池塘里走——就走到画外去了。这个画面令人揪心，它还是静止的，成为一个空镜头。然后，卡琳娜又走回来了。她继承了祖父的某一部分东西，有意志力，没有被父亲的爱逼得无处可去。她爱父亲，想过留在父亲身边：“妈妈已经死了，恩里克还活着。”是不是也要像妈妈一样，把生活奉献出去呢？然后她又不是这样的圣人，在恩里克对她的依赖有束缚、有压迫，并不是存心去当圣人就能把自己的感受都泯灭的。电影《萨拉邦德》剧照在发现母亲留给父亲一封信，而父亲把它藏起来之后，卡琳娜对这个事情的理解渐渐不再那么地画地为牢。母亲的信里告诉父亲要让卡琳娜离开，那种畸形的爱会“使她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卡琳娜决定走，是因为要听从内心的“自己的意见”，而不是“母亲的糟糕的替代品”。她并没有像祖父、像父亲希望的那样竭力发展自我的天才，而是去参加一个欧洲青年乐手的培养项目，她想做的不是独奏者，而是“管弦乐队中的一员”。祖父与父亲都是在神与人之间找不对自己位置，倍感焦虑或者失败的人，而卡琳娜，最年轻的一代，显得温和、坚韧、务实。她只想当一个普通人。在拒斥爱与依赖爱之间，她没有走原有这两条老路，她去找一条新路，找自己想走的路。恩里克与卡琳娜之间的关系以悲剧结束，恩里克自杀了。他没有办法独立地生活在人世间。而约翰呢，他貌似很坚强，一个人头扎在房间里听贝多芬，但最后也还是坚持不住了。《萨拉邦德》的最后一节，是约翰来玛丽安的房间找她，“在我的焦虑面前，我太渺小了。”有真正强大到完全自洽的个体么？在伯格曼的电影里是没有的。观念与方式的诸种争执之后，肉身的亲近是人与人之间亲近的最初与最终的方式。他脱下睡衣，她也脱下睡衣。这两个全裸镜头，前一个是迎光的，后一个是逆光的，前一个在光线下显露真相，后一个在暗影里藏着慈悲，这两个镜头看上去那么坦诚，一点都没有惨淡的样子。他们在一张小床上躺下。这让人想到《婚姻场景》中最后的镜头了，《婚姻场景》里，最后是约翰怀抱着玛丽安，安慰她，《萨拉邦德》里，最后是玛丽安接纳了约翰，给他最后的包容。电影《萨拉邦德》剧照4各位读者和听众，关于伯格曼两个电影，《婚姻场景》和《萨拉邦德》中对亲密关系的深度剖析，今天给大家分享到这里。亲密关系是人与人的关系，它建立在人性的基础上，人类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既残酷又温柔，既脆弱又坚韧，只有建立在对人性本身的多重体认上，才能有一种包容与持久的亲密关系吧。电影是生命的镜像，伯格曼给我们描绘出了深渊，也给了我们一点希望。但真正的希望在于自身的强大与行动力。值此我们每个人的健康都相当脆弱的当下，愿此刻收听的所有朋友，大家都能安然度过。在这个时代里，我们也是命运共同体，一种广义上的亲密关系，把我们联系在一起。谢谢大家。纯粹现场风吟水阑：看经典电影，假如只看一遍，注意力难免挂一漏万，怎么样才能get到“经典”的方方面面（诸如意境、画面、台词、光影音效等方面）？苏七七：就是要不止看一遍。如果要写影评的话，我是要拉片还要记笔记的。一个值得分析的镜头或者剪辑、调度，会反复看几遍，思考语言方法与表意间的关联，你说的台词、表演、音乐等等也是，把一个电影掰碎了看，就像一篇好文章，不只是笼统地理解它的主题和故事，而是进入到字词句去进行审美研究，这是文本分析的一个基本方法，也是学习电影的必经之路吧。Suzie：日本电影通常节奏很慢且画面很静，您认为原因是什么？您对日本电影有何看法？雨中百合般的爱情作者: 苏七七 著出版社: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时间: 2014-08苏七七：有一本讲日本文化的书叫《菊与刀》，日本电影也是有慢的也有快的，有可能中国观众比较熟悉或喜爱的几位日本电影导演，比如小津安二郎，比如是枝裕和，都是偏慢点的，画面安静的。原因应该还是电影背后的世界观、人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你的快和慢的感觉是电影中时间与速度与现实中的时间与速度的对比带来的。我很喜欢日本电影。它本身也是非常多元的，我特别喜欢的一个日本导演是成濑巳喜男。当代的日本导演比如滨口龙介，我觉得也是很有意思，并且可以给我们的创作以启发的。凯西：电影应该只是娱乐？还是也需要承担些对生命有正向影响的责任？您怎么看这一问题呢？苏七七：这个谈的是电影的功能问题。作为大众文化的重要媒介，娱乐功能是必然的，承担这一功能的主要是商业片、类型片。作为主导意识形态的规训工具，宣传工能也是必然的，承担这一功能的主要是主旋律电影、新主流电影等。作为一种艺术类型，它也可以是艺术创作者的创作工具，也就是用视听语言来表达创作者的思想，来进行艺术探索，承担这一功能的就是艺术电影，作者电影，这三者之间是有交集的。但没有必要要求一个电影就达成所有的功能，一个纯粹的娱乐片，能让大家都笑得很开心，也很了不起了。少壮能几时：老师您好，电影是一种光和影的艺术，它和摄影和绘画，有哪些共通的地方，又有哪些不同之处呢？谢谢。幻境中相逢：: 苏七七电影书信集作者: 苏七七 著出版社: 文汇出版社出版时间: 2018-06苏七七：摄影和绘画，是静态的，纯视觉的。电影是运动影像，而且还加入了声音这个非常重要的表意因素，它的语言是视听语言。摄影和绘画是静止的，那么就像一个点一样，是无长度的，电影是运动的，一秒24帧在时间流中行进的，像一条线段，是有长度的。这些最基本的感知属性、时间属性，使它们的不同之处远远多于共通之处，电影与摄影享有的是一个共同的物理原理的起点，但又走向了不同的道路。艾琳：想问您在对电影进行解读赏析的时候，主要会着重从哪些方面进行解读？您觉得平时对生活的观察和体会是否会或多或少融入您对电影的解读中，谢谢！苏七七：解读的层面可以分为几个：一个是叙事的，人物塑造的层面，一个是视听语言分析的层面。我会比较重视观察创作者的方法与他/她的意图之间是否适配，这是进行审美判断的基础。再就是思想上、审美上，是否是深刻的、有突破性的等等。生活的经验与电影的经验是无法完全分开的，当我们在解读电影时，就像我今天分享的题目，是要心心相映的，得调动整个的“我”来面对电影，情绪的共振，情感的共鸣，理性的分析，审美的判断，这些是融为一体的，只是在写作中把它们辨析出来而已。苏七七，电影学博士、著名影评人、策展人。出版有电影评论集《光与真的旅途》《声色现场》《第一感》《雨中百合般的爱情》《幻境中相逢》等，主编《时钟突然拨快——生于70年代》。她还担任过杭州平行影像周策展人，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IDF）展映单元总监，曾任华语电影传媒奖初审评委、中国独立影像展（CIFF）独立影评人奖评委、FIRST青年电影节场刊评委、北京迷影精神赏评委，策划及主持大量电影放映活动。光与真的旅途：电影笔记二十四则作者: 苏七七 著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出版时间: 2019-12《光与真的旅途——电影笔记二十四则》是电影学博士、知名影评人苏七七的第四本影评集。全书分上、下两辑，分别收录了作者观看国外经典电影以及中国具有影响力的电影的评论文字。上辑所选电影均是世界电影大师——包括伯格曼、塔可夫斯基、费里尼等导演的经典之作；下辑所选影片多为青年独立电影，是实践作品，也是在电影爱好者中产生过巨大影响力的作品，包括一些争议性作品。影片的选取兼顾大众与小众、经典与突破，能一定程度满足不同爱好的读者需求。虽然是偏向专业的电影评论，但是因为苏七七独特的语言风格和审美眼光，以及每篇评论前后偶尔出现的“个人化”表达，使得本书具有了私人化的、散文式的、自由、真实的风格，没有专业论文板着面孔的“一本正经”，更多了些发自内心的感触与领悟，亲切、从容、自在，能给读者带来比较好的阅读体验。这本书无论是作为电影爱好者的参考读物，还是作为电影评论供导演、专业人士借鉴，或者作为感性的观影散文、随笔，都具有不错的价值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