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黎明未起
一覺醒來,李詠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背,將四肢稍做伸展後,試著不要吵醒身旁的學長。
昨天晚上他去跑了步,一邊聽流行歌一邊欣賞月亮,夜色下視線不佳,碩大的營區多了幾分陰森。
他的視野逐漸開闊,海風逐漸增強,就在即將跑到海邊之際,李詠身體一顫,便迅速折返了。
是愧疚嗎?是心虛嗎?還是一種對大自然的畏懼?李詠想不明白,大海究竟象徵著無邊際的自由,還是禁錮心靈的圍牆,他只知道,早點趁就寢前回去,才不會出問題。
而現在是冬令時間的早上5:15,看了一眼手錶後,李詠在寒冷的夜風中起身。
捲起睡袋、收拾枕頭、換好一身迷彩並穿上鞋襪,再將地板上的軍毯摺好悉數放進忠誠袋中。
是的,這三週以來他和學長們一起睡在大通鋪——的地板。並且緊鄰門口,經常因為上一個進來的人沒將門關緊,而有寒風襲擾。
李詠心想:「過幾天就要放假,可以回家睡上一覺了!」
其實,他並不排斥這種生活,倒是覺得跟著部隊下基地,到人家營區裡睡挺新鮮的。
不過,也有點過份樂觀了,一般人應該會想:「讓我們睡地板,太誇張了吧!」
或許是在壓抑,也或許是初生之犢不怕虎,李詠和他的同梯義正,並不是很介意,再怎麼不適應,也不會像新訓時一樣。
不過,他和他的同梯周義正觀察到——自從來到蚵仔寮,放假回家時,和家人相處都有點沒耐心、散發暴戾之氣。
只是,今天是李詠期待的日子。
之所以那麼早起,就是因為5:30要跟支援連一起去拉菜,在車上兜風半小時後,就會抵達左營港口。
要知道,這可是非常難得離開營區的機會,可以呼吸到一大把的新鮮空氣。
「義正,起床了。」李詠搖搖他的肩膀。
「嗚......現在幾點了?」義正不情願地起身。
「五點二十二,」李詠說「我怕你睡過頭哪!」。
「好累,完全沒睡飽。」義正掀開睡袋,露出一身迷彩。
等李詠回去刷完牙下樓,就看到義正已經站在那裡滑手機了。儘管他看起來一臉無精打采,速度還是快得嚇人
李詠還記得來到二營五連的第一天,整個連隊剛轉移到蚵仔寮,正要卸下所有物資。看到新來的面孔,班長一面打招呼一面問道:「你們是志願役?」
寒暄幾句後便單刀直入:「抽籤過來的嗎?」
李詠回應:「我們自己選的。」語氣中還帶點驕傲。
「你們自己選,怎麼還來這種地方?趁現在趕快走吧!」語畢,班長身邊的人便哄堂大笑。隨後大伙便轉身繼續忙活,留下李詠拿著一整籃的板凳,思索著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幾乎每一個簽下志願役的都有一個憧憬,那是美好但不成熟的幻想,真實世界沒什麼不好,只是年輕人時常有自己的理解,在瞥見現實軍隊後,陸戰小寶寶終於呱呱墜地。
什麼是班長口中的「這種地方」,李詠自然是無法理解,也只有班長本人才會知道了,且無論他人怎麼想,生活還是自己的。不過,這倒是勾起了李詠的好奇心,好奇軍中的世界,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約莫一個禮拜後,李詠開始盤點起身邊的資源:「在基地裡面,沒有固定的運動時間,這樣當初設定的目標該怎麼辦?跑步時間超過14分鐘、伏地挺身剛有起步、仰臥起坐才30下。有義正不是嘛!他是健身教練呀,恩,至少是半個,人家三個證照都有……哪三個來著,算啦!」
李詠心想:「從三餐吃起吧,充足的營養才能練肌肉,義正每次都馬偷盛兩塊主菜,他原話是說,反正每次都會剩,不如先加。確實,好像沒人像我們這麼愛吃、這麼適合打飯班了,現在也沒什麼專長,打飯最厲害。兩週難得一次的外散該去哪裡?」
「在高雄待了好幾年,從來沒來過蚵仔寮,感覺可以四處走走,沒有車,總是借得到Youbike吧!腳踏車、腳踏車……這邊好像有點偏僻耶,唉!好吧,沒有站點,有也是空的,走路唄!我是步兵嘛,走路重要」
盤點這些完後,李詠決定找義正一起運動,順便下一門戰帖
「我們剛剛倒完垃圾,你們勒?」李詠問道
「超尬(ging)的啦,剛才搬一堆東西,先吸一口壓壓驚。」義正回應
「你是不是壓力很大呀?」李詠關心道
「還好,就是覺得很浪費時間。」義正聳肩
李詠接著說:「晚點要不要跑步呀,不然來這邊都沒什麼運動」
「欸可以哦!走呀」
「真難得你會答應,每次都打太極、說你想去拉單槓。」李詠高興地說:「還有你上次不是說要看書,看了沒呀?一個月一本吼」
「這個……不好說囉。」
「還是要戒菸?」
「有少抽一些,現在都用電子菸。」
「哎呀!不然這樣好了,我想要少喝甜的,就開始戒喝飲料,然後你也開始戒菸?」
「真假!你不喝飲料囉?」義正特別驚訝,畢竟李詠就是隻螞蟻
「太秀了吧,李詠,老虎要發威囉,從今天開始嗎?」
「從明天。」
「靠北就是要當下呀!」
「哈哈哈不行直接不喝,會有戒斷反應,這禮拜先喝三瓶、下禮拜喝兩瓶、下下禮拜喝一瓶,這樣不就行了嘛!」
「也是有道理啦!」義正苦笑
「對呀,我跟你說,你也可以像這樣少抽菸。我問你哦,你覺得戒菸、戒飲料是為了什麼?」李詠問道
「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吧,然後把時間花在重要的事上」義正認真地回
「錯,戒糖是為了吃糖、戒菸是為了抽菸」
「傻眼!你認真的嗎?」
李詠解釋:「對呀!你不覺得被關在軍中五天,假日出去吃的飯都特別好吃嗎?我喝飲料就是這樣,隔好幾天不喝,然後買一杯涼的,快樂!」
「至於什麼時候才能完全戒掉?」李詠說著:「那到時候再說啦,人非完人呀!」
「好哦!」
這就是李詠和義正,一個有著奇思妙想,一個又喜歡思考和交流,總能碰撞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如果不是有這些小小的目標,推進著他們的生活,或許就會覺得枯燥乏味呢。
後來外散時,李詠出了營區,真的走了一個多小時,把附近逛遍了,記下了十家飲料店和八家小吃,還能把心思放在這些事上,看來他沒有意識到下一個禮拜的28公里行軍有多可怕。
附帶一提,為了省錢和戒糖,他記下的18家店,那個月最後只去了2家。
冬陽春暖,魚躍雁行
接下來李詠和義正很幸運的遇到了一個小成班長,上半身特別壯,據他所說,他曾經每天拉單槓100下,現在退步了,大概只有30下。見到這樣的傳奇人物,這兩個陸戰小寶寶好奇的問起了他的軍旅生涯。
「你們是來顧裝備的?呵呵,那還要安全士官做什麼,這邊放著給我顧就行了」小成班長正在安官桌值勤
李詠和義正彼此看了一眼,義正開口:「班長,值星叫我們來這,因為我們不在基地名冊裡面,不能去操課」
「哎!那你們就沒事做啦,恩……不然待會你們就保養裝備,慢慢來就好,不必有什麼壓力」
連陸校都還沒去過,只在義務役階段打過實彈的李詠和義正,哪懂怎麼保養裝備
「要準備油跟布是吧……班長,油在哪裡呀?」
「樓梯往上到雜物間找找吧。」
「義正……這裡東西也太亂了吧,這樣哪裡找的到呀?」
「李詠,你看是不是這個?」
「哦哦,很像唷!」
「班長,擦槍油是不是這個?」
「對,把鐵質部的地方處理一下就好。」
陸戰小寶寶李詠愣是沒搞懂什麼叫「鐵質部」,就是鐵材質的部位,班長似乎也見怪不怪了,顯得特別有耐心,回答這些任誰來看,都覺得相當搞笑的問題。
有時候李詠會心想「真希望有個職前訓練」,即使是社會經歷較豐富的義正也有相似的感覺,對他來說,來當兵追求的就是體能、戰技的鍛鍊,怎麼實際來到部隊,卻整天跑公差,特別沒有目標呢?
大家都會希望有一個明確的方向,可實際來到部隊,他們面對的卻是好多不同的聲音,一會兒去打飯,一會兒去打掃。有人問李詠以後要不要當預財士、有人問義正要不要當參三,等會兒,什麼是預財、什麼又是參三?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也聽不懂,李詠還以為「育才」是個體育很好的育樂股長哩,然後「參謀」是那種整天坐在辦公室盯著電腦的人。
「你們為什麼來當兵呀?」小成班長的問題把李詠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我高中畢業時就有想過當兵了」義正率先回答,語氣中帶有驕傲:「其實,我想去兩棲!」
「不錯呀,有目標,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
「班長也是!那我們部隊有人去過兩棲嗎?」
這個話題引起了班長的興趣,趁著他們熱線,李詠回想當初為什麼簽志願役,李詠和義正截然不同,僅考慮了兩天就決定簽了。在那之前他們都是義務役,李詠體能差,單槓連兩下都拉不上;義正則是健身宅,原本就對戰技訓練有憧憬。
「這樣別人過年還在找工作,而我已經可以發紅包啦!」李詠這麼說。
「蛤?」聽到這種說法,義正驚呼:「那是你四年的自由欸!」。
「誰說當兵不自由了?」李詠反問。
「你現在可以出去吃飯嗎?」他們開始一問一答:「不能。」;
「你放假不用回報嗎?」義正又問,「要阿。」;
「......那當兵不自由呀!」,「是呀。」李詠答道。
義正想了一下說道:「嘛!畢竟這是你選的道路,沒有人逼你這麼做。」
這世上有一些人適合規律的當兵生活,而李詠就是那一些人。其他人很難理解,尤其是他口中的自由。
「不自由,吾寧死。」這句話來自一七七五年美國獨立戰爭時一位政治家巴特里克.亨利的一篇演說,由於歷時十年的長期談判而無結果。亨利發表演說表示:「難道生命就麼可貴,和平就這麼甜蜜,竟值得以鐐銬和奴役作為代價?全能的上帝啊,制止他們這樣做吧!我不知道別人會如何行事;至於我,不自由,毋寧死!」
「我已經被關四個月了,怎麼可能再去關四年!」李詠的同梯這麼對他說
「別想了,早點退伍比較實際,外面有大好的未來等著你。」也有人說
更有人說:「比起這個新訓中心,我有待過幾個月的監獄,那邊平常沒事都悠閒的很。」
自由真的是比生命更重要嗎?許多人一世為奴,是因為他從沒有嘗到過自由的滋味;如果一旦嚐過自由的滋味,那就寧死也不願意再做奴隸了。
李詠也曾想過,自己是不是奴性太重才會簽下去,可是現在社會很不一樣了,這種自由跟古時候的奴隸制度差太多了!仔細想想,沒有人是自願來的軍中的,就連志願役也一樣。每個人的心,都一面堅定一面搖擺,就像社會新鮮人的試用期一樣,去到一個自己不熟悉的環境,誰願意呢!
「李詠,聽說你簽下去了!為什麼呀,一開始不是說沒興趣?」
「李詠兄,厲害哦,竟然真的簽下去了,平常也看你有在練體能,不簡單哪!」
一聽說李詠填資料了,李詠的兩個死黨便找到他,像兩隻好奇的貓咪一般,不只是他們,連平常有交集的、沒交集的,都跑來問,「怎麼突然之間我認識這麼多人?」李詠心想,義正也有同樣的處境,這些同梯的反應讓他們哭笑不得
「哦!突然想通就簽拉。」李詠回應。
「太突然了吧!」同梯阿德驚呼。
「你瞧,我一開始不是說不想當兵嗎?」李詠接著說:「可是我告訴自己,先把自己當成職業軍人看待,然後開始跑步、伏地挺身,假日也去運動,我漸漸發現對自己生活有正面的影響和改變耶!」
「哇,這麼正向的嗎?我現在還是覺得跑步很痛苦呢。」
「一開始也是覺得很累,肯定不行的吧,但是我標準放低一些,我告訴自己,體能比較差,但只要我堅持進步一點點,那麼我也不輸給體能好,然後堅持下去的人。那麼,等我練起來的時候,我就磨練出了意志力,然後越跑越輕鬆!」
阿德感嘆:「可以可以,我覺得很棒哦。」
「對呀,算是透過這個月,我覺得有驗證這件事,整個人也更有自信了!」
「那麼恭喜你了,接下來要加油耶。」阿德說道。
「哈哈好,謝謝你!」能交到這樣的朋友,讓李詠覺得很欣慰。
還沒正式轉到志兵連前,義正和李詠第一次享受到外散的福利,晚上出去打撞球、逛百貨公司,對於被「關」在新訓中心一個月的他們來說,那種興奮難以描述和想像,但義正的神情卻有些落寞。
「你會不會覺得,簽下去好像背叛了自己的弟兄,跑出來玩?」義正問道。
「會欸,換便服的時候,那種感覺很奇怪,好像變成不同世界的人了」李詠回答。
「以前跟他們稱兄道弟,現在好像沒那麼熟了。」
「對呀,而且他們會待四個月,我們應該只待兩個月吧。」
「這種感覺真的很微妙,不過我還是很期待未來,之後說不定能去兩棲!」
「是呀,據說要下部隊一年後再去。」
「說是先到部隊去磨練呢!」義正繼續說:「總之,和他們的日子不知道剩多久囉。」
「好好珍惜吧。」李詠感嘆。
只不過他們都沒想到,隔週就突然收到了調到志兵連的通知,東西也一併帶了過去,短短不到35天的相處,便畫下了句點,來不及道別,甚至,連反應的時間也沒有。
「你們要搬走囉!」
「對呀,我們剛剛才知道……好突然呢。」
「加油啊!」
「好,謝謝。」
李詠心裏清楚,自己的境遇,別人是模仿不來的,但似乎就這麼恰巧,在李詠人生蛻變的這個階段,兵單也送到了他面前,那麼,利用這個當兵的期間,磨練自己,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他都笑稱,自己是在利用軍人這個身分。
義正聽聞則回道:「你不覺得,我們其實是在逃避嗎?進到軍中的生活圈,逃避現實社會找工作的壓力,簽下去就輕鬆了。」這段話也讓李詠思考了很多。
招募員小稻班長曾說過:「當兵嘛,大部分都是來賺錢的拉,你問十個有九個一定這麼說的,那我們就不要拐彎抹角了,每年能存多少錢?先看一個月薪水……」
「當兵真的是為了賺錢嗎?」聽到這個問題,義正便說:「我就不是為了錢,我是來完成我的夢想。」
「對呀!我們都不是為了錢,可是不也是因為有薪水,所以我們才免了經濟壓力。」李詠反思道
「是沒錯,不過我以前做業務的時候,薪水比這高多了。」義正說道
「真假,那你繼續當業務就好啦!」李詠驚嘆
義正說:「也不是很穩定啦,有分大月跟小月,而且去跟人家應酬很花錢。」
「大月有多少?」
「大概當兵的兩到三倍吧!」
「那很多欸!」
「對,可是存不到什麼錢,那時候開銷都很大。」
「有錢反而花很兇?」
「是呀,但還是有一點點存款啦,不然怎麼來當一個月六千的兵。」
「確實,現在都不敢亂花錢了。」
義正沉思後便說:「我覺得我是在逃避,我有三張證照,可以去當健身教練,但我就這樣退伍的話,恐怕還是會繼續當業務。」
義正接著說:「因為有太多不確定因素了,我還規劃再過好幾年之後,再進來當兵,可是現在,我簽下去了。」
「既然決定了,就好好的當兵呀!早點進來當然好,等過幾年之後,說不定你又不想當兵了呢!」李詠並不是很理解義正的困擾,但希望他不要煩惱。
時間回到現在,小成班長正興高采烈地和義正討論當兵的規劃。
「我跟你們說,這個單槓一定要拉,你們覺得現在能拉幾下?」小成班長熱情地問說
「只能5下吧。」義正皺了眉,李詠則說:「3下。」
小成班長說「這樣太少了,你們一天至少要拉30下,我以前就這樣練,後來一天可以做100下。」
「怎麼可能!」李詠驚呼
「哇!班長是個狠角色哦。」義正說
「這個不難啦,土法煉鋼而已。」班長解釋
「我只能做3下,30下不可能吧!」李詠問道
「可以呀,做十組就好,安啦!找時間帶你們去拉單槓。」
雖然很難以置信,但是班長粗壯的上半身已經說明了一切,這讓李詠第一次去思考,自己是否想成為像班長那樣的健身狂人,後來,也是小成班長,教了李詠怎麼在伏地挺身鍛鍊之餘,練到背肌等其他部位。
小成班長的座右銘是:「能坐著就不要躺下,能站著就不要坐著。」
鍛鍊就是挑累的姿勢,次數不重要,有鍛鍊肌肉才重要,這句話幫助李詠很多,他後來自己加了一句在後頭:「這樣才能看見,遠處的風景」
「我覺得我的腳不是自己的了。」
「同感,腳很痛,我想我應該起水泡了」
「我好像也有點,」李詠說:「休息的時候腳好痠,10分鐘完全不夠。」
義正說:「對呀,我現在覺得很後悔。」
現在時間是凌晨3點鐘,李詠拆開了第二個七七乳加巧克力,含在口中,試著讓自己分心,同時也不要太快吃完。
在出發前幾天,連長關切地說道:「確定要去嗎?你們不要勉強自己唷!」
「可以的!」義正自信的回答。
「想挑戰看看。」李詠稍有心虛。
連長說:「要是真的不行,第一個小時走完會有休息點,屆時就直接上車。」
「好,謝謝連長!」他們齊聲說道。
28公里的夜行軍,他們一點概念都沒有,但連長這麼關心,倒是讓他們心情放鬆不少,原先李詠還真的預想:「那就大概走3個小時,比連長說的時間多2倍,總是交代得過去。」
「你們不用負重,全副武裝直接走就行了。」班長把命令交代了下來
「好,謝謝班長」
出發前,所有人都在準備好幾瓶大水,滿心希望秤子可以突然壞掉,4公斤可以顯示10公斤。接著準備開庫、領槍,只有義正、李詠在一旁等待。
「感覺很怕我們出事欸!」李詠小聲說。
「對呀,連長對我們太好了。」義正回答。
「但是這樣也好啦,萬一真的出事,很難處理吧!我打算走10公里左右就好,你呢?」李詠問道
「也差不多吧,看能走多遠,但應該是走不完。」
「是吼,反正連長都說我們可以休息了。」
「沒錯,沒什麼壓力啦。」
出發前,下午有先休息5個小時,但是一出發,他們便開始感受到了氣氛的微妙,一方面是班長偷偷嗑瓜子的輕鬆氛圍,另一方面是班長們視死如歸的眼神。
第一個小時走完,休息點到處都是人,連長在遠處大聲呼喚:「李詠,還可以嗎?」、「義正,還能繼續走嗎?」。雖然一個小時挺漫長的,但畢竟身上沒負重,李詠、義正當然沒問題。
「欸,有香蕉欸!」李詠找到義正
「讚哦,趕緊來補充體力!」義正一臉輕鬆
「我這裡還有連長出發前發的巧克力。」
「我也有多拿幾個好好庫存一下。」
「連長真的很貼心欸,另外休息點還有香蕉跟運動飲料可以喝,沒有想像中那麼艱苦。」
「真的。」
「只是,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李詠說:「我們沒有負重,連武器都沒拿,那不就是要我們全程走完嗎!」
義正不以為意:「可是連長都說可以休息呀!」
李詠接著說:「對,但是你想,班長們負重都走得下去了,我們如果還比他們早休息,那豈不是被看笑話嗎?」
義正恍然大悟:「這倒是欸!沒差,走就走,把它走完!」
時間來到了現在,半夜3點,剛剛經過了折返點,此時他們才感受到這個行軍真正的挑戰,是在後半段。
此時義正的肩膀上有班長的砲架,李詠的手上則有T75機槍,原本是不想讓手空著,以免尷尬的。
現在他們真的尷尬了。
「你手上的砲架哪來的?」
「班長給的,他好像一個人扛兩架。」
「我這把機槍也是班長的,原本他找我兩人一起拿,但我覺得晃來晃去不方便,就自己拿著了。」
義正說:「這個不打緊,我還走到燒襠,痛爆了」,只見他走路姿勢奇怪
「真是辛苦你了,又水泡又燒襠。」李詠感嘆。
此時大部隊早已四散各處,有人跟不上速度,原先直直的兩路,從變成一路,又變成零星的幾小群人。不知過了多久,李詠一邊唱歌,一邊加快腳步。
「義正,走!早點走完,早點休息」李詠把機槍還給班長後,便和義正輪流拿砲架,開始追過好幾個人。
「謝了。」
就這樣他們每隔10分鐘交換一次,終於到了下一站,還有最後10公里,說長不長,但是當他們看到中戰開過去的心情就複雜了。
「欸,中戰開過去了,有人坐在後頭,太誇張了!」李詠接著說:「完全是惡魔,想要誘惑我們一起上車,不能放棄。」
「對,都到這了,我要把它走完。」義正忍著痛說道。
最後10公里他們不記得是怎麼走完的,只知道腳痠、痛,任憑雙腳無聲的哀嚎,一直踏步、一直前進。直到回到連兵舍前,坐下的那一刻,如釋重負,癡癡地望向遠方。
是的,他們走完了,那天過後,他們似乎獲得了周圍人的認可,剛來就能夠走完全程,即使沒有負重,現在,他們成為連隊的一份子了。
那天早上7點睡到下午2點,是他們入伍以來睡的最好的一天。
自由的號角
後來有次外頭雨特別大,李詠早上起床的時候望向窗外,看到了一隻蝸牛在爬,李詠心想:「奇怪了,這隻蝸牛怎麼跑得特別快。」結果他才發現,有幾隻螞蟻正合力搬著蝸牛,準備把牠送回巢穴呢!只見蝸牛的觸角仍在搖擺,牠還活著呢!這隻蝸牛要被當成食物吃掉了嗎?掙脫不了嗎?畢竟蟻多勢眾,牠又能逃去哪了,嗚呼哀哉!
想起入伍那天,每個人都是一臉茫然,被遊覽車載進營區,被叫去填資料、擠在小空間裡,不知道何去何從,只能聽命行事,那是一種真正的失去自由,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其他人也才對當兵這麼的排斥。也是簽下去的那一天,李詠享受到了真正的自由,擁有選擇權和為自己做決定的自由。
除了李詠和義正外,還有兩位同梯大朱小玉,到部後除了要背士官安全守則(等等,阿兵哥為什麼要背士官守則?別問太多,背就對了!),學長還要求大家開始練軍歌,一個禮拜三首,考倒大家了。李詠記憶力差,沒辦法只好,去吃飯的時候聽、走路的時候聽,才好不容易背起來。
「可以不要背嗎?」義正問道
「我不想背。」小玉附和道
「趁現在沒事趕緊背一背,之後就輕鬆了。」大朱建議
李詠在旁觀察,只見大家不情願的埋頭念詞,由於李詠高中參加過合唱團,早就習慣了學唱自己不喜歡的曲子。比如一些聖歌、宗教歌曲、或西洋民謠,都讓李詠興致缺缺,卻讓他懂得欣賞詞曲。這一方面義正倒是也有自己的看法。
「我覺得這首歌很有意境,那個氣勢都出來了!」義正一邊分享,一邊開始用他低沉的嗓音唱起了:「那~路雖然遙遠漫~~長,我~仍然往前衝,只、因、我、是、中國的駱駝!」旁邊埋頭苦讀的小玉面有難色。
大朱也開始朗誦歌詞,隨後轉頭看向小玉:「怎麼啦小玉?都沒聽見妳的聲音。」
小玉便說:「沒什麼,我還在背詞。」
李詠見狀向義正搭話「義正,挺好的呀!看你樂在其中呢。不過不用在中山室唱那麼大聲啦,班長又不會檢查。」
「就是要宏亮有氣勢,這樣才有感覺,你看這歌詞……」義正一邊說一邊還沉浸在熱血沸騰的幻想曲中,令人哭笑不得
猜猜一個禮拜後大家分別背了幾首歌?李詠三首,但被學長說很奇怪、像在唱聲樂(就是無聊的意思啦);義正兩首,聲音渾厚有力;大朱兩首,中規中矩;小玉則只有一首。
義正和小玉都是體育班出身,不過兩個人面對軍歌的想法卻完全不同,義正澎湃熱血、小玉則踏實根本。
小玉認為,唱歌就是唱歌,只是一種娛樂活動,唱軍歌本身既無聊、又沒有實際的可見成果,那為什麼要唱呢。這或許也是體育班帶給她的教育。畢竟,身體沒有練好,只是表現的積極上進,對運動有何幫助呢?
義正則認為,軍歌幫助他形塑自我的形象,那是他期待的軍人情操,既是他的目標,也是精神指標。然而,只要歌詞不符合他的期待,那他也會頓時喪失興趣。他得到的教育是,要堅持砥礪自己,需要有一個遠大的目標和自我期許。
「義正,你不覺得軍歌是一種對未來的嚮往嗎?」李詠問道
「嚮往嗎,」義正說:「我覺得是一種感覺,就是你聽到的時候會想起初衷。」
「你的初衷是什麼?」
「就是要去兩棲挑戰自己,我其實很懷念以前在體育班訓練的日子。」
「義正,要去兩棲不是不行,」李詠說:「但我覺得你對當兵有很高的期待,如果訓練不是你要的,你就覺得提不起勁,似乎得要很完美才行。」
義正想了後回答:「這個嘛,你看我們這個環境,我以為軍人個個都是像小成班長那樣粗壯。」
接著說:「可是,你看有哪幾個人自律、幾個人愛運動?我覺得我需要被鞭策,在這裡我會頹廢下去。」
「的確,不過你還是可以去你最愛的健身房。」李詠說
「是呀,沒有開庫的時候能去一下,那裡是我唯一的慰藉了。」
「我原本也以為進來體能要特別好,才發現不愛運動的也不少,反而要培養自律的能力。」
「是呀。」
同樣這首中國的駱駝,令李詠特別有共鳴,後來每當他跑步的時候,這首歌都會在腦海中播放。3000公尺的那路確實「遙遠漫長」,而他的每一步都和駱駝一樣,相對整個長城沙漠微不足道,堅持下去卻能完成如此壯舉。
在心靈的追求上他很像義正,不過,用運動來說服自己,軍歌有實際作為這一點,則又像小玉,可說是相當的矛盾。
李詠心裡清楚,自己對跑步是又愛又恨。學生時期跑八圈操場約3000公尺,就花了將近20分鐘;而當兵要跑14分鐘,簡直不要太難。不過,也因此他一入伍便砥礪自己,用自己的休息時間和休假時間去跑步,使得體能逐漸有了起色。要不是有了這段成功的經驗,培養起了一絲自信,他想必是不會選擇軍人這條路。
「你會邊跑步邊唱軍歌?」連上的義務役學弟問道
「對呀,這樣跑步比較有樂趣。」李詠說:「而且我會去體驗他的意境,也才背的出歌詞。」
「像是『忠義果敢志氣昂、陽光普照全艦艙』,我就想像如果我是海軍,有敵人上了船,我要與他正面對決,但凡有人從後面偷襲我,就果斷勇敢地回頭給他痛快!」
李詠沉浸在畫面中繼續說:「打贏了自然士氣高昂,接著烏雲散去和煦的陽光照耀整艘船」
「哇!短短一句歌詞你也能腦補成這樣,厲害了,真有趣。」
「是吼!不過有首黃埔軍魂讓我特別在意,歌詞最後提到『讓黃埔的精神,常在藍天上放光明』,我就不太明白。」
學弟問道「明白什麼?」
李詠接著說:「就是為什麼要說『放光明』,好似在說聖母瑪利亞還是耶穌的聖光!」
「就是一種意境吧?」學弟說。
「而且,還要『常常』在藍天上,要很頻繁的上去欸,它又不是月亮、星星,會被掛在天上。」
「所以,這黃埔精神似乎多了幾分神話色彩,我覺得這點特別的玄幻,不太好理解。」
學弟嘆了一口氣說:「我也開始覺得有點複雜了,就不要追究那麼深吧」
與你同在
四個月就這樣過去了,義正、李詠、大朱、小玉經歷了兩個月的步槍兵訓練,也適應了連上的生活,到了各自的排上,過著稍有不同但也差不多的生活。
從新訓時期嚴格、壓抑的訓練,到下部隊後的人性化管理,他們也一步步的適應,尤其是義正和李詠,經歷過非常嚴厲的管教,有一陣子李詠認為,別人犯錯就該被大聲的吼,是活該!
也因此他的家人需要忍受他這份脾氣,直到又交了更多的朋友,才使他的態度逐漸軟化,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喜歡兇人,打罵教育更不是唯一的答案。
軍旅生涯,無非是尋找自我的旅程,李詠和義正相當幸運,短短半年,就可以到不同的環境,認識不一樣的人,漸漸地幫助他們不帶有偏見的去看待別人。
「你以為你現在人還在軍營裡面,要教育媽媽了是嗎?」
李詠意識到,到了新環境,自己性情大變,整個人有自信了,卻也發現自己討人厭的一面。從前隱藏著的自己,其實一直都在。
想起當初那隻蝸牛,李詠覺得牠並沒有放棄,反而,牠是在利用個頭小力氣大的螞蟻,把牠搬到不被大雨襲擾的安全地帶,然後牠再一舉掙脫,多麼聰明。
「對呀,螞蟻怎麼會跑去吃蝸牛呢!」他心想
但是,人就是這樣吧,會把自己的心境投射到動植物身上。
面對自己,也才是整個軍旅生涯中最重要的課題。
不論是黃埔精神、保家衛國、還是兩岸關係,都離我們太遠。不過,也正是因為太遠,才需要有一個媒介——莒光園地才會存在。
「你今天又抄什麼筆記了?」義正看到李詠手上拿著筆
「沒有拉,只是怕被罵假裝一下,我隨手寫了幾行筆記,其他都在寫日記。」李詠說道
「雖然莒光課很爽不用出公差,可是我都會想睡欸。」
「哦對呀,我剛剛才看學長打瞌睡。」
「真假,那他要被唸囉。」
李詠分享道:「是呀,不過今天那個異域孤軍的故事很精采欸!尤其是那位故事館創辦人,擔任情報員的親身經歷。」
義正回:「那個按摩斯密碼的嗎?超尬(ging)的啦,我們打仗可能也要那樣。」
李詠感嘆:「真的,我聽到他們補給線遭阻,必須撤退,三天沒飯吃的時候,我都驚呆了。」
不得不說,整個國軍那麼大,有誰真的知道其他部隊有什麼任務,恐怕沒有。不過,只要偶爾看看莒光園地就好,從觀摩工兵掃雷的務實、到飛官任務的高壓和危險、還有承德軍艦緊急出港的嚴謹效率。
不敢說這給義正、李詠的生活帶來了什麼變化,或種下了什麼種子,但最起碼開拓了他們的視野、令軍旅生涯多了幾分趣味。
前國防部長曾說:「備戰才能避戰、能戰才能止戰」,那是國家的格局和視角。
回到一芥小兵,對李詠來說,積極面對每天的生活,面對每一個自我懷疑的時刻,便是對自己身分最好的交代。
那麼,在營區的時候就專心當一名軍人,不去煩惱外面的事,對李詠來說,便是真正的自由。即便像義正說的,這是一種逃避又怎麼樣?為自己做出選擇,不辜負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
那天早上,在洗手台刷牙的時候,李詠看見了一隻蛾,不論水龍頭如何沖刷,牠都堅持靠近,被水花噴濺到時候退幾步,接著又前進,如此往復。
「是什麼樣的心願使牠不肯放棄呢?還是這裡有什麼值得牠眷戀的呢?」李詠心想,直到他看見,這隻小蛾的翅膀少了一個角,頓時,原先的厭惡轉化成了欣賞與肯定。
這隻蛾,失去了自由,但牠從不放棄,拼命掙扎,多麼的有生命力!這便是活著的證明,沒有誰能困住牠,只要牠願意,就能不斷前進。
最後只見,牠爬上了一道牆,駐足在洗手台邊,耐心的等待。
李詠和義正的故事不會結束,他們正等待著,下一個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