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始於小政
小政實際上來說,並不能算是一個名字,她的名字本來也不是小政,只是大家都這樣叫,偶爾有人叫了她的本名,反而反應不過來了。
小政這個名字並不算太好聽,叫起來總有種寵物般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味道,但跟POA比起來,她覺得小政這個名字像一隻團著主人繞圈圈的幼犬,端的是天真可愛。
POA、POA,也不知道是哪裡發明的稱呼,剖欸、剖欸。太接地氣了,她總是想到弟弟那天在社群限時動態上發佈的相片,為了動物保護法還是什麼的塗成一片混亂的色彩,一條尾巴顫巍巍從顏色底下蠕出來——是老鼠,更準確來說,是實驗室用的那種小白鼠,被這個名字喚一聲,好像就必須要像解剖一樣看透公司裡每個人的心。
不,這太難了。
「你們以後都是輔導長。」她想起軍校裡長官的話,「你們要懂得知官識兵。」
事實是,她連自己的心都不甚明白,遑論其他人。
她心情不好就喜歡往嘴裡塞東西,猛嚼幾口,食物的味道來不及散開就扼殺在口腔末端,還沒咬爛就咽下去,一直飽到喉嚨頂,吃不下了,還是繼續塞。
可她其實腸胃不好,從小時候就這樣了,吃撐了就容易鬧肚子,但她繼續咀嚼、繼續吞嚥,喉嚨放不下了,食物手拉著手往肚子底下躍,飽了,真的飽了,肚子在衣服底下叫囂,狠狠地疼起來。
她後來看《巨嬰國》,原來她吃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個可以控制的第三者。
生活裡有太多突如其來的不可預期,她還來不及適應,就被逼著假裝自己如魚得水,她恐懼、她牴觸、她想逃跑,可是她不能表現出來。
以前在軍校裡很常被學姊罵的一句話:「妳做什麼表情!妳在不悅嗎!」
她不能表現出來。
她想到媽媽下班後回家抱怨那些莫名其妙的學生家長,媽媽也不能表現出來,所以她悶不吭聲把表情拽進兜裡,面對一個又一個的家長,又是滿面笑容的如沐春風。
她又想媽媽比她幸運多了,每一天晚上回家都能倒光白天口袋裡的情緒。情緒像斷線的珍珠一樣哐啷啷墜了一飯桌,還來不及用筷子捏起,遇到冒著熱氣的菜盤又消失無蹤。
小政的情緒得存起來——如果存起來的情緒能兌換成現金,她早就富可敵國——存在一個名為遺忘銀行的賬戶裡,這間銀行裡的帳戶沒有名字、沒有客戶資料,所有人都需要遺忘,忘了自己來過這間銀行、忘了自己存進多少情緒。
「妳要知足了。那個誰的女兒讀了台大還不是當了公務員,」她知道媽媽還沒說完,「薪水還沒妳多。」這句才是重點。
她真是對錢厭惡至極,難怪古人稱之為阿堵物,此阿堵物霸道的鎖住每個人的雙腳,往前的道路生生被錢蓋起來,到底是往「前」走還是往「錢」走,走到後來也懶得分辨,反正是一樣的讀音。
小政幾年後學命盤,古代工作運看官祿宮,現代工作運看財帛宮。為什麼?因為古代士農工商,士排第一,人人都想在政壇一展雄風、想當官,最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高位。
商呢?商人在最底端,為官者恐懼商人的財富,但又需要他們的財富,《金瓶梅》裡西門慶將這官商勾結演繹得淋漓盡致,西門慶利用他的潑天巨富買來一官職,其他官員則藉著他的財富愈發壯大。
但現在不一樣了,誰有錢誰才是老大,真正的老大。
現代人大多看的是薪水,笑貧不笑娼。往錢走,在現代人眼裡也是往前走,沒什麼分別,反正也當不成喝露水的夏蟬,更不用說現在連水都是要錢的,超市的冰箱裡,便宜的二十元一瓶,貴一點的標示了產地北歐,小小一罐也要五十元,誰知道是不是真從北歐來的,反正顧客大多是崇洋媚外的主,買的是一種非凡的氣度,以為自己喝了幾口水就能高尚起來,忘記了老祖宗說的那句:牛牽到台北還是牛。
就像小政到了高雄還是不會騎摩托車。
二、天龍國裡的天龍人
她還記得剛來旗津的那一個月,高雄呼啦啦下了足一個月的大雨,在她印象裡的高雄卻是不下雨的,只有殘酷的太陽在頭頂曬乾每個人的活力,也或許是她從來不認識高雄。
畢竟高雄跟台北太不一樣了。
她最不能適應的是高雄的交通。
不是高雄人恣意奔放的馬路之舞,她還沒想跟保險公司拿醫療險的理賠,她說的是高雄路上幾乎看不到的公車,還有地圖上寥寥數站的捷運,像被空氣污染看不到星星的夜空。
「妳沒有駕照?」拿著基本資料做約談時長官語帶驚訝。
她點頭。
「妳這二十幾年是怎麼活過來的?」
「我住台北市。」
「⋯⋯」
「我家附近有捷運站,還有好幾個公車站牌。」
「⋯⋯」
台北市、捷運、公車,加起來就是一個完美的答案,不需多言。
每個月輪休是小政最期待的日子,因為高雄對她來說毫無感情,她總戲稱高雄是「鄉下」,然後船上人就會笑著罵她:「你們這些死天龍人。」她有時候會想,南北對立是不是這樣疊加起來的呢?
只有買了票、坐上北上高鐵的那一刻,她才感覺到「自己活著」,雖然憑良心說,她並不討厭船上的生活,船上有太多有趣的人,她喜歡跟有趣的人聊天。她喜歡聊天,她喜歡與人締結關係的感覺,儘管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社恐。
但小政真的喜歡回家嗎?好像也還好,她單純喜歡台北,喜歡台北的交通、便利性、拉著行李箱在路上走不用擔心高高低低的人行道,不用擔心沒有人行道只能在馬路上跟機車搶側邊的位子。小政不崇洋媚外,她只崇北媚台。
三、阿萌
到船上第一天,她洋洋灑灑寫完個人基本資料,像小雞跟著母雞一樣在阿萌身後到處走、到處簽名、到處找人。
船很大,她去了無數個地方,彎彎繞繞像一個立體的密閉迷宮。船上的人說這個叫做「跑報到」,她覺得「跑」這個動詞用的恰到好處。
在船肚子裡四處晃蕩,她想到以前看過一個惡俗的笑話:漾漾看到貓公車,滿心歡喜的坐上去:「我竟然坐在宮崎駿的貓公車裡面了!」車門緩緩闔上的那一瞬間,軟絨的座椅變成滴著血的內臟,他尖叫著站起來,抓住頭頂扶手,卻覺得有一股溫熱的暖意從掌心竄過,抬頭一看才發現扶手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血管,正賣力地運送血液⋯⋯
她一整天都隨著阿萌四處竄,可是她是一個稱職的路癡,走了一天愣是記不住一條路。
她跟朋友感嘆路癡體質的偉大之處,就像遠航那時候他們喜歡在船上的大飯廳問她艦艏是哪個方向,她沒有說對一次。
「沒關係,」友人說:「妳知道睡覺、吃飯跟洗澡的地方就好了。」
「這簡單,吃飯地方在我出房門右手邊直走到底,洗澡地方在我出房門左手邊。」
阿萌總是笑笑的,笑的時候臉上的皮膚全皺起來,阿萌也不是他的本名,就像阿萌總是叫她小政,每個人在世界上總需要幾個化名。
阿萌最喜歡在開船值更的時候拉著聲力電話長長的電話線轉圈圈,像跳一場單人的華爾滋。
阿萌其實比小政還年長一點,但阿萌之所以是阿萌,就在於他實在太可愛,長相可愛,身高也可愛。
但小政是很依賴阿萌的,畢竟用行話說,小政就是「菜官」,什麼都不懂,有阿萌一起在辦公室的時候,小政都覺得很安心,儘管小政做的業務跟阿萌毫不相干,但有一個人陪著,總是比獨自一人好些。
除了可愛,阿萌還擅長藝術,擅長到那一年的敦睦遠航,敦睦支隊直接把阿萌「綁架」走了,搞藝術去了。
後來小政偶爾會接到阿萌打來的視訊電話,阿萌是個板著臉搞笑的人,小政時常心情不太好,至於為什麼不好,她也說不上來,但阿萌無釐頭又恰到好處的搞笑,沖淡了她那時的低落情緒。
一直到後來,小政才知道自己有憂鬱症。
四、旗津之於高雄
小政的海上公司一共會停靠在兩個地方,第一個是高雄旗津,船上大部分的人都愛停在旗津。從某種角度來說,旗津是個悠閒的地方,平常做好自己工作上的事情就好,不太有其他突發的狀況。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小政翻著船上官兵基本資料的時候發現,船上大部分的人都住在高雄。
到底是因為高雄人特別愛當軍人?還是因為當了軍人所以居住在高雄?
小政也喜歡船停在旗津的時候,因為旗津營區不大,她用走的就可以走到哨口,再走到渡船頭,下船後再走到捷運站。
這段路對大部分人來說不算近,所幸營區再往前走一點有個腳踏車租借站,小政是個腳踏車人兼捷運人,這是小政身為天龍人改不掉的壞毛病。
放假班沒事做,但又想出門放風的晚上,小政總喜歡搭捷運到三多站,倒不是那裡多有趣,而是她屬實不知道該去哪裡,又不想浪費寶貴的休假時間。
到三多捷運站下車、進大遠百隨意晃晃、時間差不多了,再慢慢悠悠搭車回船上,是小政那時候少數的營外娛樂了。
有一次政戰長官要在另一個停左營的船上開會,開的什麼會議小政早就不記得了,小政跟著輔導長開會,更多時候覺得自己是花瓶,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事情。
其實當花瓶也不錯。小政如此想。
「小政!」突然被輔導長叫喚,她回過神來,「有?」「啊不對,妳不會騎車⋯⋯」輔導長語帶扼腕。
聽著旁邊人的對話,她大概聽出來了,輔導長忘記帶什麼要交的東西,想讓小政跑個腿,騎車回旗津拿再交來左營。
幸好我不會騎車。小政十分不厚道的暗忖。
高雄的好處是不怎麼下雨,壞處是太陽真的好大。
小政一整天基本在船肚子裡活動,只有集合的時候會出來曬太陽,光是這樣她就覺得自己黑了好幾階,她是真的討厭曬太陽,更準確一點說,她是真討厭紫外線。
她還是擺脫不了父權社會跟亞洲社會的「白幼瘦」審美觀。
五、蘇澳之於宜蘭
海上公司另一個停靠地是蘇澳,小政艦訓的時候待過一陣子蘇澳,那時候是夏天,但因為港口,風大,風吹散了陽光打在皮膚上的熱度。
顯得稍微,一點點的稍微,舒適了一點。
艦訓時候的保防官是個上尉的學長,人很好、很幽默,跟保防官一起值更的時候非常快樂,儘管她在旁邊吐得一塌糊塗,依舊能感受到那個快樂的氛圍。
蘇澳軍港的「名產」是媽祖廟,保防官說:「來蘇澳怎麼能不去媽祖廟?」帶著一行見習生浩浩蕩蕩去了媽祖廟,再一路走到最遠的燈塔。
回程的時候她被陡坡嚇到哭出來,往上爬沒問題,往下走卻大有問題,她有很嚴重的恐高,軍校時所有人都敢跳高跳台,唯獨她不敢,坐在高跳台頂端大哭出來。
那時候擔任實習旅長的同學在台下看著她,「妳跳下來,我抱住妳。」
其實她還是不敢,但好在她是個花痴,衝著長得帥的同學這樣講,還能光明正大偷抱人家,也不知哪來的膽子,她還真跳了。但因為害怕,她根本不記得被帥哥抱住是什麼感覺。太扼腕了。
畢業後在網路上跟帥哥同學聊天,帥哥同學說:「我印象超深刻。」
大抵是沒想過有人會在高跳台上大哭吧。
那天她也是站在回程陡坡的上處進退兩難,最後還是在保防官那句:「妳下來如果跌倒我們都會接住妳。」邊哭著鼻子邊緩緩往下走。
成為小政以後第一次到蘇澳,卻是冬天,小政喜歡冬天,涼涼冷冷的,很舒服。
但讓她受不了的是蘇澳的雨,蘇澳太喜歡下雨了,簡直像是泡在水裡。
平常倒也無事,但要碼頭巡查的時候便十分痛苦,又規定只能步行,那可是蘇澳軍港啊!
艦訓時候艦艇停在整個軍港中間,她們放假時沒有交通工具,拖著行李足足走了四十分鐘才到哨口。
現在她不是見習生了,她是政戰官,但小政的船停在整個軍港哨的最裡面,然後小政沒有駕照。真是謝了。
在蘇澳的放假班,小政是不下梯口的。
平常日晚上就去健身房,假日就待在寢室一整天,做自己的事。看著大家出去集合,她自己窩在被褥內的感覺,簡直不要太愉快。
六、麋駱同學
政戰部門原本的政戰士轉了兵科軍官,受訓去了,政戰兵又去敦睦,她瞬間無人可依靠,後來聽輔導長說,麋駱同學要從雷達上士轉成政戰上士。
麋駱同學?誰?
小政對這個人一點印象都沒有,船上實在太多人了,小政是個臉盲,認臉跟認路一樣,對她而言都太困難。
後來她看到了麋駱同學,啊,居然是個又高又帥的男生!
不可否認,小政是個花痴。
自從麋駱同學來了政戰部門以後,小政每天上班都很開心。就算工作內容跟以前一樣,就算因為辦公室只有一台電腦,麋駱同學常常回去以前部門的辦公室搶電腦用,小政大部分時間還是一個人。但,自己同事是全船最帥的男生,小政覺得很開心。
每次輪休結束,回船上工作,小政看到麋駱同學的第一句話永遠都是:「麋駱!有沒有想我!」
後來麋駱同學已經可以很習慣的無視這句話了。
在船上,小政最討厭的工作是辦活動,偏偏東方人最重視過年,尤其是過年的活動跟抽獎。
後來小政跟麋駱同學達成一個協議,小政討厭與人有關的雜事,外加她沒有駕照不能跑腿;麋駱同學則不擅長也不甚喜歡紙本業務。於是,他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搭配得十分愉快。
春節前那段時間,麋駱同學每天跟士官長們討論過年抽獎的獎品,算好金額,再自己一個人開著車,東奔西跑買了所有的禮品。
小政簡直要把麋駱同學當神來崇拜。
調差以後,小政在前同事的婚禮上再見過麋駱同學一次,再後來聯絡,麋駱同學已經退伍了。
不知道艦艇上,還有多少熟悉的面孔?
七、服務台開飯
東伊是在小政之後上的船,因為讀士官二專班的緣故,一上船就是航海下士,但其實跟小政一樣,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
航海士官長是個自我要求很高的人,身材纖細、仙風道骨,就像他寫出來的字,字如其人。
東伊在士官長底下沒少捱罵。
東伊就是個,怎麼說呢?用小政的話來說,就是讓人忍不住想欺負,看到他手足無措、嘴笨詞窮的樣子,讓小政忍不住爆笑。
也虧得是東伊,東伊性子好,誰開玩笑他也都是笑笑的。
如果是小政,那就不好說了,小政憑良心講並不是一個開得起玩笑的人,她喜歡開別人無傷大雅的玩笑,當然也可能是小政自以為的無傷大雅,但不太能接受被其他人開玩笑。小政是個玻璃心的人。
小政最愛跟東伊一起值更。
東伊隔一段時間就要寫航泊日記,她每次都玩一樣的遊戲,壓著本子不讓東伊寫,再聽東伊無可奈何:「拜託啦⋯⋯」
「不要,不給你寫。你就不要寫了啦!」
「不行啦⋯⋯會被士官長罵啦⋯⋯」
「不要!」
玩開心了再把本子還給東伊,再看他如釋重負端著航泊日記換到另一個桌面,兢兢業業寫起字來。
東伊的字說不上好看,但也稱不上多醜,就是一眼看得出來是「男孩子」的字,介於美與醜之間,再⋯⋯稍微偏醜一點點。
但東伊的字肯定是達不到士官長的標準,士官長的字像是刻上去的,端正克制。士官長常常叫東伊把字寫好看一點,東伊大概想不到,當軍人還要練字吧。
但跟寫字比起來,東伊最困擾的還是廣播,東伊有著非常可愛的口音,小政每天最期待聽東伊廣播。
東伊口音的可愛之處,在於他的唇齒口舌對於咬字發音的駕馭能力有待加強。
印象最深一次,東伊把「服務台開放」硬生生給讀成了「服務台開飯」,所有人笑作一團,而東伊自然被士官長罵了一頓。
士官長為人跟他的字一樣一絲不苟,對東伊十分嚴格,但東伊是個認真的好學生,雖然小政並沒有與士官長聊過天,但小政想,士官長對於東伊,應該還是喜愛的吧。
畢竟東伊那麼可愛。
值更大多時候都是無聊的,看著一陳不變的海景,做著一陳不變的工作,但每一個環節又都是重要的。
那時候小政最幸福的,大抵是她與兵科軍官不同,雖然一樣要值更,一樣是副值更官,但她不用學開船,不用弄懂那些複雜的驗收。
開玩笑,她連機車駕照都沒有,把船給她開還得了,這麼大一個海上怪物,她可是怕極了。
電戰官學長說:「開船很簡單啦!妳看,海上根本沒東西,不用怕撞到啦!」
小政每次航行都跟電戰官學長一起值更。半夜值更的時候,學長會東晃西晃,撥開海圖桌的布幔,看一下雷達、看一下海圖、看一下船位回報系統、再看一下小政,語帶哀怨、慢悠悠喚一句:「小政⋯⋯」
「有?」
「我好羨慕妳喔⋯⋯」
小政笑出來。電戰官學長也是個可愛的人。
小政很享受看著學長們開船的樣子,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帥氣,駕駛海上的龐然巨物,就像騎腳踏車一樣輕鬆——腳踏車是小政唯一可以自主使用的交通工具——,尤其喜歡接替更時候的複誦。
「航向***、航速**節,電戰官交更。」
「航向***、航速**節,作戰長接更。」
全部人一起複誦,那種嚴肅又俏皮的感覺,小政每每聽見都覺得十分有趣。
八、媒體接待
還有一次,船上接了個媒體接待的任務,各家媒體的記者全擠上船,帶著他們出海,提供位子讓他們拍攝操演的畫面。
小政在這次任務裡就是個跑腿的角色,唯一一個重要且只屬於小政的工作,是國防部長蒞艦校閱記者的動線跟座位安排,而小政要負責跟部長解說。
小政在現場練習了一次又一次,既緊張又興奮。
部長從頭到尾微笑著聽她說,講解的角色其實換了誰都可以,但現在是「她」站在部長面前侃侃介紹,這絕對稱得上是小政人生少數的高光時刻了。
多年以後,小政在另一個除夕主持的活動上感受到了一樣的緊張跟興奮感。
人人都說要「跳脫」舒適圈,但她更愛「擴大」這個動詞,在既有的能力跟範圍上,慢慢的向外擴張。
不用逼迫自己一下子跳離舒適,而是在舒適裡慢慢添加不適,用個不恰當的比喻,有點溫水煮青蛙的概念,當發現的時候,不適已經變成舒適了。
九、感謝狀
每次有人退伍或調差時,政戰部門就要負責做感謝狀,播一段音樂,再讓當事人講一段感言,小政不記得自己送了多少人離開,「離開不是結束,是力量的擴散。」這是她在船上聽到最多人離開時講的感言。
離開不是結束,是力量的擴散。
她ㄧ開始總覺得這句話是官話,官腔官調,毫無感情。
後來她去了其他單位,遇上大學時候的同學,遇上以前單位關係好的學長,她才明白這句話不是官話,才明白這句話真正的意義是什麼。
人與人相聚便是有緣,其中更有緣的會成為朋友。
但她也聽過另一種說法,因為上輩子欠了對方什麼,這輩子才會相遇,當兩清了,便了結了這段緣份。
因此在愛情裡,分手不必太難過,那是你與他上輩子的債都還完了。
小政沒有更信哪種說法,她兩種都信,她相信人與人的相遇都是必然,相信會發生什麼事亦是必然。
是宇宙安排好的必然,是靈魂出生前寫好的劇本,造就今生你是你、而他是他。
而每個人的相遇都是為了陪自己走一段或短或長的人生,也豐富了彼此的人生。
小政知道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那個「被歡送」的人,那天要說什麼呢?她會哭出來嗎?小政毫無頭緒。
她現在已經忘記自己當初說了什麼,感謝狀上的照片她選了跟麋駱同學的合照,用彩色列印機打印出來,放進相框裡,隔了兩年,紙上的色彩慢慢褪色,又隔了一年,幾乎要認不出紙上的人臉。
小政後來還是把感謝狀丟了。如果回憶還在,那感謝狀只是一個憑藉;如果回憶丟了,感謝狀也只剩空殼。
在小政老到得阿茲海默症之前,這些回憶都會在,感謝狀也永遠在心裡,這比擁有那個實體相框更具意義。
所以她最後看了幾乎要褪成白色的感謝狀一眼,慎重又緩慢地把它放進了資源回收桶裡。
十、日本船
航行的時候偶爾會遇到日本船艦,小政高一的時候學過一點簡單的日文,東拼西湊,用蹩腳的日文跟日艦對話,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內容通常是自報家門,再詢問對方這次航行的目的。
有時候不是小政值更,但遇到日艦,小政也會被廣播到駕駛台去。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這讓她覺得有成就感。
在工作中能獲得成就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十一、憂鬱症
自覺有憂鬱症之後她開始去心理諮商,其中一次是讓她選出對她而言,工作中最重要的五項事情。她選了「生活方式」、「環境」、「獨立性」、「同事關係」、「經濟報酬」。
諮商師說:「其實這些是高中考大學前應該要做的,因為這是職涯探索的一環。但沒關係,我們現在把它補回來。」
她的憂鬱症是第二年換去了陸戰隊才病發的,憑良心講,她在陸戰隊的單位很棒,她總戲稱是自己跟陸戰隊八字不合。
那時候大部分的人對憂鬱症還不太了解,把它跟神經病劃上等號,她不敢跟誰說,不敢去看醫生。
跟當時的男友說她的心情,每次都說到生氣,因為男友不懂,但說實話也不能責怪他,誰會懂呢?連她自己都不太明白。
過一陣子她終於下定決心要去看醫生,被一位退伍的學姊阻止,學姊讓她軍人節放假那天去台中,讓她跟學姊的老師聊聊。
老師對她說:「我發現妳會一直想要別人接受妳的想法。」她那時候悟性還太低,只覺得老師說的是那套「憂鬱症就是不知感恩」。
聊了一小時,她沒覺得獲得什麼幫助,但還是付了一千塊,再搭高鐵回高雄收假。
兩年後,當她終於下定決心去看醫生,她只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早點開始吃藥?
不知道其他人覺得憂鬱症是什麼,但她在憂鬱症之後學會了樂觀,學會了開心,慢慢學習愛自己所有的面貌。
她也是在憂鬱症之後,才學會關心人與輔導人,因為知道「被接住」是一件多重要的事情。這樣說很怪,但她很感激自己得了憂鬱症。
她本來就是一個愛哭的人,不知道是因為憂鬱症讓她更愛哭,還是因為她仗著憂鬱症勇敢地釋放情緒。
當情緒累積到一個臨界點,情緒需要被釋放,而當她哭完以後,確實會舒服許多。
她很感激現在越來越多人正視憂鬱症,她並不覺得憂鬱症帶給她生活什麼不便,如果真要說,大約就是抗壓性變差了,不像以前能忍耐。但也或許就是因為以前所有事情都忍著,才忍成憂鬱症。
她在醫院聽一位幾年前得了乳癌的阿姨說:「我覺得我得了癌症,這個病不能白得,一定是以前的生活方式哪裡出了問題,所以才會生病。我兒子以前才二十幾歲,硬要娶一個中國女生,我那時候還在化療,氣死了,跟兒子在病房吵架還翻桌。」
阿姨繼續說:「但我後來覺得,我何必啊?我現在很多事情就看得很開了,就讓它去了,不要管太多。我常常出差,就會多住一天飯店,自己在當地玩一天,多快樂啊!」
放下、放慢、臣服、當下。
《金剛經》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宇宙所有道理最後都是回到自己身上,年輕的時候一切都想往外求,求名利、求財富、求身份、求地位。但那些都是緣影,都是鏡子照出來的幻象,真正該求的是自己的內在,那份篤定、那份自信、那份安然。
所有人都在求神拜佛,但其實所有人本就是菩薩。觀自在菩薩,觀境自在、觀人自在、觀事自在、觀我自在。
我心自在,自己就是觀自在,自己就是觀自在菩薩。
小政,喔不,現在不是小政了,她已經從小政畢業,她現在是輔導長。
她也想成為快樂且自在的人,成為發光的人,成為安定自己也安定別人的存在。
就像在醫院遇見的那位阿姨所說:「這個病不能白得。」
她覺得自己沒有白得了憂鬱症,她半點不介意讓身邊人知道她有憂鬱症,不在乎是否會被貼上標籤。反正世人總愛為所有人事物貼標籤,總愛對著別人的事情指指點點。
那標籤是別人眼中的標籤,而她眼中無標籤。她有憂鬱症,但她反而更自在了。
宇宙給予的,都是靈魂經得住的考驗,宇宙知道靈魂可以駕馭,而靈魂也確實可以。就像遊戲破關,每過了一次考驗,靈魂就更強壯一點。
她想擁有強大且溫柔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