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加害者? 谁是受害者?

    作者  朱建陵

中国时报 特稿 2006.05.15 
        对共产党满怀期望的老舍,在被红卫兵毒打一顿之后,就这么莫明其妙地死了,但诚如被指为其加害者之一的作家草明所说,那年头自杀的人会少吗?那年头谁不斗人呢?而草明自己的被斗,又找谁申冤去呢?
        事实上,草明对老舍的加害,就只是在那个时间点上说了那么一句话,而她已经为这句话付出了后半生的懊悔代价,那么,当时对老舍构成直接加害的红卫兵呢?那批「北京女八中」十六、七岁的女学生,在脚踹、棍打老舍四十年后,如今已经年近六十岁了,她们后悔了吗?
        曾有一个美国作家对德国屠杀犹太人的罪行做深入分析,结论是「行刑者都是自愿的」,也就是说,当年的行刑者并不是被迫着去残害他人,他们全都是自愿的。
        前年底,毛泽东诞辰纪念当天,一百多位陜西红极一时的文革「闯将」们,包含当年的工人、农民和学生造反派头目齐聚西安某酒店,他们对着毛泽东像高唱「东方红」,还先后鞠躬致词,使整个聚会显得庄严隆重,丝毫不见对当年文革作为的悔意。那么,那批「北京女八中」学生现在是懊悔着还是庆功着呢?
        一个《老舍之死》纪录片的受访者说,怎么能怪红卫兵呢?他们自己在接受红卫兵迫害的同时,他们的子女也正在外头迫害着别人。另一个受访者说,怎么能怪红卫兵呢?那个时代就那样,他们只是被蛊惑。
        但老舍的死只是一个单独个案,如果把所有文革期间遭受迫害者的案例加总在一起,那么「加害人」的范围又将再扩大,扩大到所有身处那个时代的人,甚至自己也遭受迫害的人都必须深切反省、反思的地步。
        例如与老舍地位相当的作家郭沫若,在「四人帮」被捕、文革结束后第九天,就写了篇《水调歌头.粉碎四人帮》:「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还有精生白骨,自比武则天后,铁帚扫而光」,但文革期间为江青献媚,说她「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的,正是郭沫若。
        至今没见到郭沫若的反省,但最早呼吁为文革筹建博物馆的巴金,倒是在他的《随想录》中深自忏悔了。他为自己在极左路线的淫威时代曾经有过的迷茫和怯懦而忏悔,为自己在历次政治运动中违心参与对朋友的批判而痛心。
         如果巴金都忏悔了,那么当年未闻出声抵制毛泽东胡作非为的周**、邓**呢?文革期间,除了一开始就被打倒,或是被划为「黑五类」而没机会迫害他人者,其它人是不是同时都是受害者与加害者呢?文革确实是个深刻的问题,它未来的反思,将不会是个人的,而将会是全体中国人一种集体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