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1967年緬甸排華暴行

作者:貌強 Maung Chan (緬甸華族)


緬甸地理位置


   我總覺得,緬甸華族一方面應該堅持本民族的語言文字與傳統文化,另一方面應該融入當地主流社會。

   不堅持中華民族的語言文字與傳統文化,不僅僅是忘本,而且是莫大損失——中華文化運載著那麼多人類的寶貴遺產,方塊字裏蘊藏著5千多年人類積累的知識經驗與人文核心價值。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是站得更高而望得更遠嗎?而不融入當地主流社會,就不可能與其他民族和諧相處,互相尊重,彼此學習,共存共榮——尤其當今全球化時代,地球村內所有族種人群,相依為命,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大家不和平相處,榮辱與共,互通有無的話,行嗎?

   我曾告訴緬甸同學戰友:

   天下華人華僑勤儉持家,像我父親那樣,除睡覺外,就是工作工作工作。。。。,從不知週末、假期、超時工作等為何物——簡直像螞蟻或工蜂。所以我父親的收入,遵照“按勞取酬”原則,當然比我這國家工業發展局官員多。由於我們知識份子不注意節儉,好逸惡勞,有時我還要跟他老人家借錢用呢。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這些追求安逸享樂之輩,切切不可對真正勤儉致富的華人“工作狂”,不正當地眼紅或憤憤不平,以“按勞取酬”原則來衡量吧,包你會心平氣和。當然,話要說回來,先富起來的華人華僑,應該面向當地,取於斯,用於斯,應該多多施捨回饋窮困國人,多做慈善事業,幫苦難深重的各族人民早日脫離苦海。大家共飲一江水,同是一船人,共同富裕嘛!四海內外皆兄弟也,天下大同嘛!

   為了實踐理念,我年輕時期,只要有機會,就去母校南洋中學為緬甸華族後代效勞,我不計艱難困苦,需要我教什麼我就努力教好什麼。

   *1962年7月7日,軍政府在仰光大學校園屠殺我們100多抗議獨裁制度的同學後,關閉大學半年,我大難不死,到母校教書六個月。

   *1963年國內和談,我們仰光大學學生因支持農民反對內戰而大學被關閉六個月,我因不是學運領袖而沒被開除學籍,又到母校授課半載。

   *1964-65年母校被軍政府收歸國有,我們母校老師們就遵教育法例,開辦19人補習班。我白天上仰光大學,晚上就替緬甸華族兒女打好面向當地大學或社會的學科基礎,尹紀澤老師則教導準備回祖國的華僑學生。

   *1966年我大學畢業後,白天在緬甸國家工業發展局為國家民族效勞,晚上則在尹紀澤老師的19人補習班,繼續為面向當地的緬甸華族子弟服務。

   1967年緬甸軍政府策劃大規模的反華殺華排華大暴動。不明事理的華人責怪: 禍源完全是因為你們這群華人教師堅持華文教育。其實,我在德國1968-69年的緬甸留學生刊物“戰鬥的孔雀”(Fighting Peacock)上曾撰文指出:排華暴行主要是軍政府為了逃脫其政治、經濟、社會等重重危機而精心策動的,中國使領館的極左路線剛好幫它大忙——讓它乘機卑鄙無恥地逃出生天。

   說來話長,前因後果且聽我慢慢道來。

話說緬甸軍政府

   緬甸將軍們1962年3月2日發動政變,推翻吳努民選議會政府,進行軍人獨裁統治。獨裁將軍們數次改頭換面,欺騙了國內外,一直獨裁統治至今。

   1.在聯邦民族問題上,軍政府撕毀聯邦合約:

   軍政府悍然廢除聯邦憲法——那是1947年組成緬甸聯邦大家庭的唯一條約,殺害與拘禁各邦各族領袖,致使簽約的撣族、克倫族、克欽族、欽族、孟族等悲痛無比,憤怒抗爭。1963年,軍政府“邀請”撣邦獨立軍、撣邦解放陣線、克欽獨立軍及吉仁自衛隊等到仰光協商和平,至該年11月,它賊喊捉賊,祭出“捍衛聯邦,反對分裂”大旗,至今一直在燒殺搶劫眾土族村莊,大打種族滅絕內戰,並用強姦少數民族婦女為戰爭手段——這些使得各族人民更深惡痛絕大緬族沙文主義、賊喊捉賊的卑鄙行徑與野蠻的強迫同化政策,以及要把內戰打到底的禍國殃民做法——這就是緬甸半世紀來大民族欺騙、屠殺眾小民族,眾小民族為求自保而堅持自決權的主要根源。

   2.在經濟文化與政權問題上,軍政府極端自私、狹隘、貪婪、短視。

   a.在經濟政策上,軍政府對民族資本家與外資殺雞取卵:

   1962年4月30日,軍政府宣佈“緬甸社會主義道路”宣言,但聲明其社會主義是緬甸式的,與其他任何社會主義都不相同——所以它就可以無法無天了。1963 年初它再宣佈“國有化法案”,所有工商業經濟命脈都要由民族資本家與外僑手中,無償收歸“國有”—— 它用社會主義之名,行排外肥己之實,做起打家劫舍的強盜本行!

   於是乎,

   *1963年2月23日所有外資銀行,僑資銀行一律由軍政府的聯邦銀行接管。

   *1964年1月緬甸兩大出口商品——大米與木材,分別由軍政府的農業局與林業局獨家經營。

   *1964年3月2-19日,全國工商業12,212家(95%為外僑所有)被收歸“國有”。電臺播音剛停,各廠店各企業門口就有兵士奔來,鐵門一拉,宣佈裏內所有東西都已屬於“國家”,並規定立即據實上報所有財產物業等,否則坐牢十年。

   *1964年5月17日宣佈流通的100元、50元大鈔作廢,對民族資本家與外僑再來一次毀滅性打擊。全緬流通貨幣共為2,230百萬元,民族資本家與外僑所持的大鈔占流通貨幣的97%,攜帶不方便的10元、5元小鈔只占3% 。

   *華僑等正當財產被無償沒收,正當工作生活被無理禁止,完全違背了聯合國人權宣言的最低要求——生存權,華僑求生不得,求救無應,成了絕地孤兒。

   b.在文化教育上,軍政府高舉大緬族沙文主義:

   * 1964年9月1日,軍政府“國有化”全國所有報紙。華僑經營的人民報、新仰光報、中國日報、中華商報全被無償沒收,華人華僑從此就沒有中文報紙可看了。中文書報也不准進口。

   * 1965年5月,軍政府“國有化”所有私立中學,於是全緬華文中學二十九間,全被無償沒收了,教師全被掃地出門。被無償霸佔的華校在仰光十間:華僑中學、南洋中學、中正中學(三間皆有高、初中),中華中學、福建女子師範學校、華夏中學、業餘公學,華英中學、挽華中學。其他城市都是初中華校,如曼德勒、臘戍、密支那、八莫、東枝、景棟、大其力、勃固、東籲、卑謬、興實塔、勃生、渺名、壁榜、瓦溪碼、毛禮、毛淡棉、丹老等共十九間。

   * 1966年5月,政府再“國有化”全緬私立小學:仰光及其郊區共有27間華文小學(仰光市內有:中國、育僑、新僑、華僑、集美、育新、僑尼等小學以及佛學、歸女、穎川三個夜校,郊區有阿弄新華、九文台華小、新聞乃華小、甘馬育華小、群英、眉尼貢華小、包杜華小、勃生堂華小、達基打華小開方道華小、力行、醒民、新民及南奧、北奧、打汶、丁眼遵等華小)。其他小城市較有規模的也不少於200多間。

   至1966年5月,全緬華資華文中小學已經全被無償霸佔為“國有”,兩千多華人教師全被掃地出門而無依無靠,約三萬華僑子弟被禁止學習本族華文——完全違背聯合國制定的人權與少數民族權。對緬甸其他土族,軍政府同樣用大緬族主義壓迫它們,想方設法壓制他們的人權與民族權——然而所有土族都有自己的地盤與武裝力量,他們在自己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上和平抗議不行,就紛紛武裝反抗了。

   c. 在政權上,採取你死我活的不斷鬥爭:

   對其他135族群——包括緬甸華族,軍政府高舉大緬族沙文主義,非趕盡殺絕不可。對自己緬族呢?碰到利益問題,它也決不手軟——比如對待昂山素姬領導的民主力量。對地上眾多新老緬族政黨,如反法西斯自由同盟、聯幫党、聯合工人党等,它也拒絕分權。對地下緬共白旗紅旗,1963年初它先來個“誠邀和談”,半年後就追殺圍剿無赦。

   地上地下和談都破裂後,它立即名正言順地禁止所有政黨的存在,並頒佈國家安全保護法,不准集會或集體活動,所有團體一律要解散。於是僧侶團體,學生組織等就首先群起反對。

   我們德國的緬甸留學生會就因被下令解散而憤怒抗議,最後主席,副主席,財政,秘書4人被強行“護送回國”,我們這些會員也被無理迫害,家中父母都受株連。

   那麼對自己“緬甸社會主義”內部同志,他們是否就相親相愛,溫良恭儉讓呢?

   非也!一碰到利益分配,軍政府將軍們個個翻臉無情,毫不例外地展開你死我活的內鬥:

   看1962年成立的“革命委員會”吧,成員們不是隨著利益衝突的加深而不斷分化嗎?糾集在奈溫周圍的“同志們”,上臺時口口聲聲堅持“緬甸社會主義”,全國權勢利益,都一定要收歸己有——美其名曰“收歸國有”。在1988年之前,他們不斷排除奈溫身旁的溫和派異己將軍,步步鞏固自己獨裁權勢。1988年之後,丹隋集團羽毛漸豐,等老頭子奈溫大勢已去,就反戈一擊——新貴們先“去勢”爸爸奈溫及其女兒女婿孫子一夥人,近年再把奈溫親信欽紐將軍與其國家安全局一網打盡。權勢利益經過重新分配後,為了安全,最近他們索性把首都由仰光遷到內地彬馬那“內比都”。

1967年緬甸屠殺華僑內因

   原因有軍政府方面、緬甸華僑方面、以及中國駐緬領事館方面:

   (1)軍政府方面:

   *軍政府無償強佔民族資本家與外僑的工商企業後,負責工商業的軍官們不僅缺乏經驗,而且十分貪污腐化與投機倒把。不兩年,沒收得的存貨貪污光後,進口貨品不再進入“國有”的“人民商店”而盡數轉入黑市,人民要高價購買。

   *收歸國有的工廠被軍官們掏空,因缺乏原料與管理不善而不開工或少開工,全國基本商品奇缺。

   *軍政府對全國農產品統購統銷,獨此一家,它低價收購農產品——致使全國農民無心耕種,農村田地荒蕪,結果大米出口逐年劇減。緬甸外匯主要靠大米及木材之外銷。1940-1941年(日本佔領前英國統治時期)年出口大米 315萬噸,1954-55年吳努政府仍保持150萬噸左右,到1966年(排華前一年)卻只出口30萬噸。

   *黑市米價由1948年獨立後的每擔30元,漲至200元左右,廣大人民生活日益困難。

   *外匯乾枯,軍政府只好靠向中國、美國、西德、蘇聯及世界銀行等借債度日。

   *國民經濟瀕臨崩潰邊緣,饑民處處,民怨載道。官逼民反,緬共與各族人民武裝力量迅速發展,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2)華僑方面:

   *華僑工商企業被無償沒收,又不准營業、搬遷、或過埠做生意,手頭大鈔又被作廢,華僑無以為生,呼天天不靈,喊地地不應,只有坐以待斃。

   *華校被無償霸佔,華僑子女沒書讀,在國有化學校又處處受種族歧視與排擠,生活又日益艱難,個個走投無路,年輕人反抗心理,油然而生。

   (3)中國領館方面:

   中國駐緬使領館歷來勉勵華僑奉公守法。

   * 1967年中國外交部已被文革極左派奪權,因此駐緬領館一反常態,鼓動華僑子弟佩戴毛澤東像章,說毛主席是世界人民的領袖,而緬甸人民是世界人民的一部分。

* 駐緬使領館極左派教育華僑與華僑學生:宣傳毛澤東思想,佩戴毛主席像章,等於熱愛社會主義祖國,熱愛世界人民領袖。對華僑學生抗議緬甸學校當局禁戴毛澤東像章的行動,贊之為“造反有理”。並信誓旦旦要捍衛華僑的正當權益,保證祖國是華僑的有力靠山。

   正如我1968-69年在緬甸留學生刊物“戰鬥的孔雀”撰文指出:排華暴行主要是軍政府為了逃脫其政治、經濟、社會等重重危機而精心策動的,中國領館的極左路線剛好幫它僥倖逃出生天。

1967年6月緬甸屠殺華僑實錄

   1966年底,前華校當局(即緬甸當局)強迫華僑學生不得佩戴毛澤東像章。華僑學生們由於華校被無理沒收,讀書又受種種歧視與限制而產生對抗心理,現在見到不許佩戴毛澤東小像章,把心一橫,於是越施壓就戴得越多,有的還故意戴多幾個,像章也故意越戴越大——中國領館大力肯定與讚揚他們“造反有理”,毛澤東像章也越贈送越大塊。

   1967年3月,緬甸政府教育部正式宣佈在緬甸學校內絕對不准佩戴毛澤東像章,華僑學生們認為再也不該逆來順受了。五月中旬學校開學時,華僑學生們照舊佩戴毛澤東像章進校。緬甸教育部官員們決定鎮壓。

   首當其衝的是緬北八莫鎮原華夏中學的華僑學生。6月初,他們戴的毛澤東像章被八莫縣教育局、移民局、偵探部、安全委員會四個單位聯合強行摘下,他們抗拒,於是學校當局就開除了為首的二十余名華僑學生。華僑學生們要求學校正式通知與說明開除理由。學校立刻發文,說因佩戴毛澤東像章故予開除。中國大使館就據此向緬甸外交部交涉,指責緬政府對中國不友好。仰光的緬華教師聯合會也派洪士連、蘇群才二人到八莫去進行瞭解交涉。他倆一抵八莫,就被緬甸軍政府扣留。於是中國大使館又向緬政府交涉,仰光店員聯合會也就緬甸軍政府無理開除華僑學生,並扣留華僑代表而開會抗議。洪士連、蘇群才二人被拘留十多天後,才被獲釋回仰光。

   1967年6月22日星期四,仰光華區中心五十尺路的原中國小學的華僑學生,其所戴得毛澤東像章被學校當局強行取下後丟入廁所內。華僑學生大嘩。學校就停止上課,於是華僑學生靜坐不回家。親共華僑聞訊趕到學校聲援。緬甸“國營報紙”記者前來採訪,華僑不給他們拍攝自己肖像。次日,緬甸報紙捏造報導華僑打碎記者相機,並毆打記者。

   軍政府一面暗中叫其“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指示各地黨支部糾集暴徒策劃反華暴行,另一面安排緬甸報紙造謠緬人女老師被華僑學生強姦,並在6月26日星期一,佈告該校無限期停課。華僑學生要求上課,學校就召軍警驅趕學生離校。學生說理抗議,學校當局不理睬。學生靜坐到下午,都餓了,華僑送面包飯包來。那時,仰光市郊的原華僑中學,原南洋中學已被數千名早就安排好的緬甸暴徒包圍。大使館參贊驅車到緬外交部提出抗議,緬外交部回說內政不容干涉。使領館人員到各校瞭解華僑學生情況,其汽車全被緬甸暴徒投擲石塊,形勢越來越緊張。

   1967年6月26日下午,原華僑中學及原南洋中學的華僑學生在校園內靜坐。校外,“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率領的暴徒數千人重重包圍著,其外層則為學生家長與華僑,再外層卻是緬甸政府軍警。華僑團體給學生的飯包午餐被阻擋而無法送入校內。華僑團體領導人前去說理,均被不理不睬。

   下午五時左右,緬政府軍警當場逮捕了華僑領導人十二人:陳伯甫、楊老清、陳天煌、林威隆、黃忠泉(以上緬華救濟會總會),劉應超(工聯會),王蓮發(書記公會),曾亞如(店員聯合會),王思華(中華商報),溫平(人民報),阮泳棠(新仰光報),陳甸育(仰光首都電影院)等。又逮捕華中學生六人:譚廷偉、楊德榮、李詳華、李少松、江啟建、江露蓮等。另在市區再逮捕華僑十二人:施永泉、林士楊、王維中、董任漢、趙劍玲、張樹同、伍尚斌、陳啟家、江紅星、黃祥銘、楊文錦、陳清發等。軍警隨後即派來大型軍車多輛,將在華中南中校內靜坐的學生共五百多人悉數拘捕軍營看管。抗暴的華僑學生個個視死如歸。

   下午七時左右,在華中校外聚集的緬甸“暴徒”約二三千人,一聲呼嘯分成二隊,向華區進發,一路高呼“打倒狗中國人”,人數越聚越多。他們北行到中國大使館、新華社、領事館、武官處、援緬辦事處等建築物前投擲石頭,並闖入與搗毀援緬辦事處(即舊領事館地址,在仰光北郊卑謬大道)。另一路人馬則南行進入市區唐人街,在華僑高尚住宅,特別在僑團學校前面高呼反華口號,等待命令。

   當日下午六時,中國領事館召集華僑領導人開會討論對策。會議還沒有開始,暴徒就已到達門口。使領館幾處地方早已為軍警監視,普通人進出一律被查詢被拘捕,使領館官員汽車進出均有吉普車跟蹤監視。使領館指示各僑團負責人應該為自己的團體不受侵犯而鬥爭到底。這一晚華僑團體的負責人都到自己的會所守衛。這時,“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已安排更多軍人打扮成“暴徒”,正在磨刀霍霍。

   1967年6月27日上午十時左右,各路“暴徒”幾萬人,一批批的進入仰光市區華僑集中的地方。東區直奔弗拉沙(Fraser)街,西區則以班都拉(Bandula)街(即廣東大街)為主要目標,大舉搗毀、搶掠燒殺暴行,讓反華暴行達到高潮。

   緬甸軍政府耍兩面手法:一面由“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 指揮兵士為骨幹的民妝“暴徒”,以群眾面貌燒殺搗毀;另一面則以政府軍警隊伍,全副武裝“維持治安”——對華僑區進行軍事監控。當日一清早,華區各團體四周就有大量便衣偵探來回窺伺,眾多員警站崗巡邏。各華僑團體大多遵照使領館的指示集會,保衛會所。十時左右,見到更大批暴徒湧進市區,有的華僑團體當機立斷化整為零,但許多團體還在開會,不知大屠殺就要開始。

   “暴徒”有計劃有組織,其行動目標有二:一是搗毀華僑團體,如遇抵抗就格殺無赦,另一是燒殺搗毀華人商店住宅。各隊“暴徒”都手持鐵棍短刀,沿途破壞打殺,暴徒後面有軍警車輛隨行,看似維持秩序,實則保護“暴徒”。下午,經“暴徒”大肆破壞燒殺過後,政府出動救火水龍車,撲滅餘火,沖洗血跡,消滅罪證,最後再出動垃圾車,裝運死屍、碎磚、破瓦、灰燼、殘物等,掃清現場,有分工有配合。有的華僑團體幸能及時撤退躲避,如唐人街的緬華救濟總會,東區的工友聯合會,工商協會等,暴徒們搗毀與放火以後就呼嘯揚長而去。逃避不及的團體被暴徒圍攻打殺,死傷慘重,但抗暴華僑個個血戰到底,至死不屈膝。

   茲舉數例以示排華“暴徒”之卑鄙殘暴、毫無人性,以及抗暴華僑之寧死不屈、可歌可泣:

   緬華教師聯合會在華區河浜街與南勃陶街角,是一間三層樓房間,它是暴徒攻擊之首要目標。當日中午,約有一千左右暴徒聚集在兩街夾角地方,狂呼:“紅中國人滾回去!”等口號。教聯會所內約五六十個師生,他們緊鎖鐵門,嚴防暴徒進攻。他們高唱:“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英勇抗暴。下午二時,暴徒上樓進攻,師生們以木棍還擊。暴徒在樓下向上投擲石塊,師生則把花盆由空中推下。暴徒們找來巨斧狂劈鐵門,師生則煮開水淋潑還擊。一攻一守一個多小時,暴徒們攻不下,最後轉從側面住宅爬上屋頂,揭開瓦面,把火水倒進會所,再丟下火把,刹那間濃煙四起,接著火光沖天。

   抗暴師生到此再也無法堅守會所了,於是決定沖下去拼死。他們找木板木棍防身,拉開鐵門沖下去。為首的是中國小學校長緬華婦聯主席老教師周穎如,她雙手捧著掛在會所的毛澤東肖像,昂首而下—— 她要為捍衛毛澤東思想,為執行使領館的指示而不惜抗暴犧牲。1000多暴徒乍見50多師生們下來,懼而都退到街上,掄著鐵棒、斧頭,擺開陣勢。周老師毫無畏懼地剛剛邁到街上,就被大鐵棍迎頭劈來而倒下了,熱血噴濺滿地,接著的幾棒只是顯示暴徒的殘暴而已。50名抗暴師生中大多數是女學生,個個赤手空拳,短短幾十分鐘,抗暴老師學生二十八人,以及華僑診所職員兩人,共三十人被暴徒們當場活活擊斃。其名單如下:

   周穎如、吳子帆、林福將、蕭顯達、管廣華、徐慶強、葉素英、陳淑崖、簡長瑞(以上老師),林青替、陳寶秀、莊錦秀、譚春福、陳秀英、葉秀鳳、溫振福、洪美鑾、伍佩珊、王素芳、戴金花、餘秀娥、龔霞冰、寸鎮文、王愛惠、陳一兵、葉淑燕、江宗元、郭×宏(以上學生),吳萬昌、林海塘(以上二人為緬華診療所職員)。

   當時有受重傷的抗暴師生十人,被好心人護送入對面醫院,其名單如下:黎錦標、曹炳慶、柯淑萍、郭惠蘭、蘇金安、簡倩冰、蔣章漢、劉漢中、傅月娥、程依珠。

   另突圍生還者有十七人。

   據當時在河浜兩旁住戶透露,這些暴徒活活擊斃這麼多赤手空拳的華僑師生以後,獸性未盡,解開女教師與女學生的上衣侮辱一番,有些暴徒還脫去她們的下衣,用鐵棒往陰戶插,其卑鄙殘暴,令人髮指。

   伊江合唱團的保衛戰極其悲壯。該團地址在大金塔路下段的一間四樓上。當暴徒上樓破壞鐵門,想沖上去殺人時,護衛小組楊榮照、陳承世、謝宗育三人把電流接入鐵門,暴徒有幾人觸電受傷。最後暴徒爬上屋頂放火,群體跳下去殺人,他們三人身裹五星紅旗,從四樓跳下,被暴徒圍斬而壯烈犧牲。

   另外,緬華書記公會的守衛戰也英勇不屈:三位守衛:陳祖蔭、蕭師宗、施學冰,因不屈膝投降而被暴徒活活打死。

   27日暴徒搗毀華區時,順手牽羊而大發橫財。因此第二日,四面八方的流氓地痞、無業遊民以及想發財的壞分子,一大清早就聚合十幾萬人,有緬甸人也有印度人,有郊區或附近市鎮的人,也有熟悉各華僑街道情況的本市區人,“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還沒指揮,他們就急不等待地向仰光華人區進發,一批一批的挨家挨戶,逐屋逐樓進入華僑住家搗毀搶劫。所以這一天華僑受害更大。幾乎每家每戶,每個門牌,每層樓房,都有暴徒光顧。暴徒們叫開門後,把華僑推打到角落,然後把家私床具丟到街上燒毀,連廚房的瓶瓶罐罐,米缸裏的米,都不放過,所有紅色東西,非毀個稀巴爛,不肯甘休。他們目的是要徹底破壞,以發洩仇恨。暴徒們最愛爬到水箱上面與廁所水櫃等處搜查有無細軟金器寶物等,也喜歡打碎相片框、鏡子、桌面、地板。。。。,看看有否藏著大鈔票。如發現有,無不歡天喜地飽入私囊。前一批剛剛走,另一批又來了。躲得一次不能躲過兩次,真是一場浩劫。弗拉沙街一家老華僑,家裏什麼東西都給暴徒打碎了。暴徒拿著鐵條在地板上猛砸,爬上廁所水箱內亂撈,見沒有鈔票寶物撬到撈到,憤而放了一把火才走。廣東大街有一對老夫婦,買賣剩餘都換成十元鈔票(那時最大額的鈔票)整整齊齊地疊在大像片裏層,暴徒敲碎玻璃後把老本全拿走了。東區路易土街有一緬籍華人,其緬甸好友開車來接他們一家人到他家避難。車剛駛出市區就被暴徒截停,然後洗劫一空。其妻女不甘被搶,結果被殺。不管緬籍或中國籍,不管紅中國人或白中國人,只要是華人,就是暴徒燒殺搶掠的物件。

據悉,“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還安排白中國人(親國民黨)“狠狠教訓”紅中國人(親共華僑),上演“以華制華”——令天下華人痛心的悲劇。

   可憐呀!我們緬甸華人華僑——炎黃子孫:自軍人政府上臺後,起先遭突擊檢查銀行帳戶而被敲詐勒索一番,接著被無償沒收工商企業,遭掃地出門,再接下去是接二連三宣佈大鈔作廢,刹那間個個一貧如洗。可憐華僑們再省吃儉用,再日夜苦幹,好不容易再積蓄些現款,但卻不知藏在什麼地方才好——放在銀行怕查收,放在箱櫃怕打劫,隨身攜帶怕扒偷。更怕有朝一日,錢沒了就不得吃不得喝,寸步難行——豈料這厄運這麼早就到來了!

   我雖為國家工業發展局的官員,但暴徒只要是華人就殺,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沒被亂刀亂棍殺害已算萬幸,現在只好悲憤忍辱地藏身于緬甸友人屋頂。我永遠忘不了暴徒在屋下水缸旁,邊磨刀邊仰問緬甸友人“有狗中國人在屋內嗎?”,我至今仍然歷歷在目我年邁老父與幼齡妹妹躲在床底下的可憐身影。

   28日下午,一隊暴徒攻打中國駐緬大使館。有幾個暴徒越過高大的圍牆,殺了援緬專家劉毅,另有二個中國人受傷。有一名暴徒被使館人員擒獲,經問明是現役軍人。

   遵照軍政府精心安排,暴徒流氓們越搶劫燒殺越是勁頭沖天,後來竟然學起將軍們的貪婪與無法無天,最後“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對他們都指揮不靈了,特別是仰光郊區,木屋、茅屋很多,暴徒們殺人放火,鬧得天翻地覆。緬甸軍警怕玩火自焚,就把暴亂郊區的華僑送到軍營,7日以後才放回來。人一走,房屋就被搶掠一空。有些華僑留在屋內,財產還是被搶,人被殺。甘馬育郊區還有謝姓華僑,暴徒來搶劫時,其子謝玉芳與暴徒理論,結果被毆打致死。他媽媽上前勸解,亦被暴徒打成重傷。(謝玉芳後來列上死難者名單,71年緬甸政府辦理賠償時,他家屬獲得象徵性恤金,馬虎了事)。

   6月27、28兩日的排華屠殺搶掠事件,華人是攻擊目標。28日這一日,有不少印度巴基斯坦僑民出來維護華人。或在街上攔阻暴徒,或讓華人進他們家躲避,或寄存東西等,值得我們讚揚與感激。很多華人與緬甸人歷來相處很好,正直的緬甸人都覺得軍政府太卑鄙,暗中盡力幫助華人華僑。顯而易見,各族人民都是友好善良的,人民之間都是禮尚往來,互相幫助。

   這三天的排華殺掠,財產損失根本無從估計,死傷人數也不知多少。中國使領館收集得的死難名單,主要是親共團體抗暴人士,一般默默無聞的華僑草民或親國民黨的,有的被暴徒打死,也有被軍警開槍,死傷人數很難知曉。恐怖的一個多月內,仰光市戒嚴軍管,官方密不透露任何對其不利的消息。緬政府在全國範圍內拘捕華僑團體領導人,安排“白中國人”收拾“紅中國人”,無所不用其極地敲詐勒索華僑華人長達一年,大家敢怒不敢言。

   孤兒般的廣大華僑,劫後餘生之後,大量默默移居澳門與美加,在那裏經過一番奮鬥,安居樂業之餘,痛心往事誰都不願重提——所以這些任人宰割,任人打殺燒劫的孤兒傷痛史,可能永遠塵封。

   1967年9-10月,中國駐緬大使館開追悼會,當時稱為烈士的共徵集到三十五人,拍有像片紀念,這算是官方記錄之一。1971-72年緬甸政府為死難人員賠償,每人象徵性給緬幣伍千元,並為死者舉葬,緬甸政府派人參加烈士葬禮,這時死難華僑被追封為“殉難愛國華僑”,總算有個交待。

   有人胡說“殉難愛國華僑”是在緬甸的“靖國神社”。

   嗚呼哀哉!

   君不見緬北緬中幾十萬無名英雄中國遠征軍英魂,在亂草萬人墳中、荒蕪紀念碑下飄蕩,至今還那麼少人關懷他們?!

   君不見六七十年來,每年清明節日,沒有親人前去拜祭哀思他們?!

   即使在八年抗戰勝利日,有見到類似“小泉首相”人物,帶領眾官員排除萬難,恭恭敬敬地參拜、掃墓、感恩、追思這些“靖國神”嗎?

   說實話:每年6月26-28日、清明節、抗法西斯勝利日,我眼前總會顯現抗暴師生們的高大無畏形象,以及老父幼妹與無辜同胞們的非常可憐身影。說真的:那時那刻,我耳邊先聽到磨刀仰問“有狗中國人在屋內嗎?”的聲音,接著聽到“殉難愛國華僑”高唱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那是他們遵照中國領館教導,佩戴領館給的毛主席像章,勇敢抗暴時鼓舞自己的精神力量。接下去我聽到的,是幾十萬無名英魂們洪亮悲壯的義勇軍進行曲:“把我們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內心話

   近年來,我喜見中國領導人講話、報紙電臺、歷史回憶錄中,肯定了國民黨政府當年的正面抗日;喜見和平崛起的中國,面對四周鄰國與國際社會,友好地表示睦鄰、善鄰、富鄰、以人為本、和諧社會、共同富裕等基本國策;喜見在歐盟東歐之中國僑民,在當地發生官方或民事糾紛時,可儘快與使領館聯繫,而使領館必在第一時間內,遵照國際法或慣例,開始提供必要的護僑、保僑工作;喜見在西班牙、義大利、東歐、俄國、美國、阿拉伯、非洲等國的中國使領館,對被綁架、毆打、欺負、扣留、受不平等對待的在外中國子民,及時伸出援手,關懷備至,開始顯現歐美加澳那種負責大國之風範。

   以上面目一新的活生生事實,不禁使我追憶當年在緬甸、印尼、柬埔寨、越南等國孤苦伶仃,四望無助、任人宰割的千千萬萬華僑孤兒。。。。。

   我記憶猶新,我百感交集,我老淚縱橫。

   弱國無外交!19世紀末八國聯軍攻打北京的准亡國奴時代,20世紀在列強環伺、圍堵、扼殺下中華民族生死存亡年代,巍巍大中華土地上的中國人,被八國聯軍與法西斯日軍不當作是人,而散居海外的華僑更是一堆野草——他們到處求生,無依無靠,任人宰割、踐踏、燒斬,命賤得幾乎一文不值——即使緬幣伍千元,也不過一頓飯錢而已。

   中華民族必須牢牢記著:再也不要分什麼國民黨、共產黨、白中國人、紅中國人或黑貓白貓,再也不要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爭權鬥利,你死我活,更不可被人挑撥離間而互相攻擊、殘殺、內鬥——令親者痛,仇者快。

   炎黃子孫必須牢牢記著:國家要獨立與強大,民族要解放與富裕,制度要民主平等與法治。

   天底下的華人呀!你們一定要堅持勤儉、自強、自尊喲!

   天底下的華人呀!你們一定要堅持和平、團結、奮鬥喲!

   天底下的華人呀!你們一定要熱愛民主、法治、人人平等喲!

   天底下的華人呀!你們一定要與鄰為善,助人為樂,取於斯用於斯,與天下各族人民和諧共處,榮辱與共喲!

   只有這樣,炎黃子孫才能頂天立地於地球村、民族林!

   只有這樣,中華民族才能對人類做出較大的貢獻!

   (本文承蒙逃難廣州的仰光華僑王敬忠,回歸閩粵滇港澳以及移民美國的南中華中教師學友們提供大量真材實料, 在此特意感謝)。

http://boxun.com/hero/2007/Burma'sChinese/9_1.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