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全文轉載自「樂生院人間紀實」

 

 七月下旬,樂生院新醫療大樓落成之後,在院方勸說之下,院民陸續遷入新大樓。原先一百八十多位連署不搬遷的院民,有部分陷入進退兩難之情勢,一週後有一百位左右搬遷至新大樓,剩下約百餘位院民居住在舊院區。
◎圖說:七月初所攝還未入住的四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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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一個月來我到新大樓,跟幾位熟識的老傢伙聊天問候,持平地說,內部環境是有所改善,不像之前認為的那麼不堪,過去院方一度說不能帶個人原有家具,只能帶兩 口箱子的物品,房間也不能放電視、冰箱,現在都可以了,唯病房格局怎麼改也不能變成家庭單元,洗衣、炊事、種花蒔草、養貓養狗,甚至跟老相好同居,這些個 體差異的活動,搬進新醫院就都要捨棄掉。換做一般人的眼光來看,新大樓打蠟過的地板、嶄新木製家具,加上「現代化」醫療設施,對患者的家屬而言,如果必須 在「把患者接回家」跟「留在新醫院繼續讓專人看顧」做一選擇,後者無疑是比較通俗、有吸引力的做法。
入住後的五人房
◎圖說:入住後的五人房

至於,罹患痲瘋病引發的後遺症包括手指截肢、皮膚毛細孔萎縮,所需要的生活空間是什麼,又,太光滑的地板是否反而容易造成身障者跌跤,則沒有被「現代醫 學」所探討。此外,院方似乎為了「擴大民意基礎」,讓數十位住在院外的患者(許多已經置產)來登記床位、充人頭,資源錯置的問題正在浮現。
七十四歲的黃阿嬷告訴我她考慮搬不搬時掙扎了好久:

「搬來也有不好,不搬也有不搬的苦,但是,留在舊院區也不知道能拖多久,我們都這麼老了,沒有辦法繼續搞抗爭,我搬,有我的苦衷,我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這位曾經在抗爭時出人也出錢的阿媽告訴我,出門抗爭一整天吹風沙,回來眼睛就發炎,其他的人則是腳傷復發、痛好幾天,或是血壓升高、頭暈目眩,但是她要我 知道,個人的傷痛不足掛齒,「說公道話,現在醫院的改善,也是抗爭才得來的,要感謝你們這些熱心人士的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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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在目前這個僵局中,願意搬進去的人都有自己的調整與承擔方式,我衷心希望他們能過得好。只是,不同的的身障程度、親友支持網絡、積蓄甚至機運,使得他們承受的壓力與回應的條件有所不同。

今年一月至三月間,我曾協助台灣人權促進會進行樂生院院民入院歷程及身障情形調查,受訪的89位院民中,有61位表達「不願意搬遷」,13位表示「無意見 或無可奈何」,「願意搬遷」者僅5位。這89人中有46位手、腳截肢,日常生活以電動車代步。住在大樓對他們而言意味著生活領域的急遽限縮,許多研究已經 證實,住在制式的、封閉的環境會加速老人失能與死亡。

七十三歲的陳伯伯,雙腳自膝下截肢,他請了一位看護幫他洗身、打理家務,每個月佔去他的生活津貼的五分之二,因此,當指導員告訴他搬來就能獲得護士人員輪 班照顧,可以省卻自己請看護的錢,他覺得合算可行,就搬來了。現在他改坐輪椅,每天的動線就是房間到同一樓層的客廳間,他說同一舍熟識的友伴都沒有來,感 到好無聊。

現年九十七歲的黃伯伯,金門人,三十多年前就住在朝陽舍照顧癱瘓病友,因為要打理的事情多,凌晨兩點就要爬起來,幫舍友換尿布、提熱水、刷牙洗臉、倒便 盆、洗衣服…,直到這幾年做不動了,他除了照顧自己,還將生活津貼及做看護攢起來的錢捐給慈善團體,得到「老菩薩」的封號。本想安靜住在朝陽舍安老的他, 最後還是在他人勸說下,搬來大樓了。他的單人房裡環境簡潔,案頭擺著相片跟蓮花座。帶著紳士草帽的他,喃喃說,老了,沒辦法了,但還是把自己打理得很好。 他指指房間外不到一米的陽台,笑瞇瞇地跟我說,「後面望出去那片山,你看到沒?好漂亮喔,空氣很好!等草發出來,那山就會變綠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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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阿伯期待能見到草發出來的山坡

當草還沒發出來的時候,他會戴著紳士草帽,出發到舊院區的大樹下,坐著,享用習慣的靜謐與涼爽。只是,陽台外那片安慰他的山坡,明年以後並不會發出青草,因為那裡是捷運工程預定地,會被剷掉做起一面水泥檔土牆。

不只一位院民告訴過我,他/她對這整件事最終的見解:

「現在新醫院建成,『樂生療養院』的名稱暫時還在,做法卻是把痲瘋病患集中放到一邊,以後就改成迴龍醫院,打算開大醫院,院長不說出來,我們都看得很清楚!」

更不用說,社會上還是有人贊成把痲瘋病人關起來,當作沒有這些人存在,才覺得放心、安全。

前天我跟范燕秋老師等人去拜訪樂生院佛教會長金伯伯,他本身也是患者,今年初中風導致下肢癱瘓,他費力地說出放在心中好一段時間的想法:今天做這些呼籲, 已經慢了一步,現在應該努力的事情,是院方要為所有患者出面,召集相關的政府單位及關心的社會團體,衛生署、文建會、捷運局、謝院長把話講清楚,拆或不 拆,道理何在,進度為何,並且積極協助一些比較沒有親屬網絡支持的、身體殘障的院民,安度晚年。他還說,「我希望政府贏、社會大眾贏、患者也贏。不是提出 問題而已,問題是要解決的。」問他自己對樂生院這片土地懷有怎樣的感情?他的回答是:

「住在這裡的病人,沒有什麼娛樂,沒有什麼享受,更沒有思考的空間,是因為得到痲瘋病,要來這裡吃一口飯,不然他沒辦法生活下去…醫院就是咬住這一點,他 從來不開會討論說明要拆不拆、怎麼搬,他要患者簽名表示自願,把老實人放到那麼高的樓。這麼做,不高明!」

他老人家雖然病痛纏身,仍然很有思想,態度不卑不亢,只是,現在院內患者多惶惶然,也各自盤算。至於掌權者「吃定」弱者的心態,現在還來得及扭轉嗎?

七月以來,聽說衛生署長、副署長及樂生院院長,都分別去新大樓睡上一晚,謝長廷院長、林盛豐政務委員,也都曾私下到院巡視,想來,搬過去一半的院民讓他們 鬆了一口氣吧?但是,留在舊院區的老人家說,「就像謝長廷在石門水庫上面睡一晚,不會解決問題。」弱勢者的體悟,有別於政客的口水作態,也不同於意識型態 的批判,他們有自己的立場與抗拮的理由,「就算要安置到其他地方,也不能是醫療大樓,要社區化的環境。」這麼簡單的訴求,這麼卑微的理由,為什麼政府至今 拿不出法子安置一百餘位仍然不願/不能住進醫療大樓的院民?

◎圖說:新大樓集中安置院民的後棟建築與周圍工地相接,圖左方的綠色坡地,全面開工後將做起檔土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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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署的官員們並非沒有努力改善新大樓,這半年來行政部門是花了許多時間商討搬遷、救助金發放原則(每人約四萬元,全部搬遷完畢後發放)及重建後病房規 畫、動線設計、傢俱配置等相關事宜,也的確有些院民只要有住的地方,對新大樓雖不滿意但可以接受。行政部門本來就有擬定安置計畫、了解需求與溝通的本分, 問題是,它沒有讓使用者充分的參與、監督,以致於這個「本分」在2001年新大樓定案時,就已經被衛生署自己黑箱作業「搞掉」了(參見〈揭露衛生主管單位在樂生院重建過程的角色〉), 符合人道的安置機會已經被衛生署自己糟蹋了。行政部門佔了院民便宜還賣乖,現在打算進行的那些自以為是恩惠、其實是補破網的做法,諸如:不拆組合屋,將舊 院區的住民遷移到空出來的組合屋內;用最短的時間整建靠進新大樓的舊宿舍,收容最後還留守舊院區的院民們;或是輔以美其名為「回歸社區」的遣散方案,這些 做法院方都沒有跟院民開誠布公討論過,而這些做法對於那些沒有自保條件的院民,又會添加多少的艱困與新一輪的掙扎?或許,這正是有些院民打算「以死明志」 的道理。或許,這正是樂生院保存運動步入瓶頸卻仍然標舉「捍衛到底」旗幟的原因。

目前的對立僵局會把未來帶到什麼方向呢?是否無可避免將走向玉石俱焚的悲情?令人憂心。從去年至今,中央及地方政府都不願意承擔變更捷運機廠設計的政治責 任,誓言捷運必須如期通車,至於古蹟保存的訴求,台北縣文化局與台北市捷運局早已達成決議,將以拆遷重組方式保留公認具紀念性質的行政大樓,日後設為文物 紀念館。在沒有足夠社會壓力下,官署不會突然激發「反躬自省、退讓一步」的善心,他們只會維持現狀及墮落。對我這個外人來說,面對始終渺茫的保存運動,以 及爭取平反卻日漸蒼老的人們,心中一直存在著悲傷,只能選擇有空就去陪伴他們,至少我所認識的一些伯伯、阿嬷們。

◎感謝下列人士提供照片:周馥儀(1.3.4.)、陳淑敏(2.)、謝一麟(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