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生命和自由(未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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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作者本人的日记本。2009年5月第一次发表。


题记:
刚整理抽屉时发现了这篇三年半前的日记,这篇对人生的重要思考却没有写完,是一篇未完稿。再看到这篇文字时觉得有点陌生,好象不记得自己写过它了,但是文中的观点大致上仍被现在的我认同。这篇文章与今日的困境有某种紧密联系……

(2009年5月8日凌晨)


2005年
12月8日   星期四   阴

法国学者加缪在一本小册子中劈头就写道: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是自杀。这话很有道理。我认为,只有在生与死的边境线上,人是最为严肃的,也最有可能深思。

但在我经历了坐牢这件事——尽管只是27天牢,但出来前没有人告诉或暗示我要坐多久——之后,我反思了过去的堕落的生活方式以及压抑的社会环境,我开始认为:生命与自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问题;广义的自由比生命更重要。

这两个问题可以论述很多,但这篇日记中,我仅谈近来所思考的某些对我自己就近未来有所意义的几个层次。

有时我想,人常常是活在多重监狱里的——或者是疾病,或者是劣性,或者是孤寂,或者是空虚,或者是经济危机和生活挫折,或者是恶习,或者是某种思想和社会文化,或者是政治专制,或者是某种社会力量,等等。可以说,正因为如此,人是不自由的。在多重监狱中,人的真实自我被多重地遮掩了,他/她的原本的自我被永久监禁的情况下,真实原本的自我既不表达又陷于停滞,这种效果与死亡状态本质上是一样的。“原本真实的自我”是个什么概念呢?这其实很容易看得出。例如一个在熟人面前活跃乱跳的小男孩,到了陌生人面前竟一声不吭,这就很容易看出小男孩的原本真实被怯生的心理所囚禁、压抑了。再例如,一个本来可以有所作为的人,因为物化社会的异化作用以及一定人群的影响,而逐渐习惯于、甚至喜欢上吃喝享乐之事,这种现象实际上也反映了真我的本禁锢。不管当事人主观自觉还是不自觉,都与这个事实无关:自我的完全压抑与死亡在效果上相同。而我说的这个死亡完全等同于一般所说的死亡,并没什么别的意思。可见,死亡在本质上等于自我的完全压抑、完全禁锢,从这一点来看,死亡并不可怕,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活着的人实际上已经死了。

但是与死亡比较,生活着的人并不一定庆幸自己。因为前已说过,人总是生活在多重监狱中,有的人因此活得很累,或者有的人的人生意义受到了某种极端的威胁,这时,死掉反而使人解脱甚至伟大,以至永远。

生命与自由,这两件事物其实有很大的联系。动物要活下去,只需满足它的生理需要;人要活下去,往往不仅需满足自身生理需要,还要求一种意义,一种理由。人为什么需要某种生活意义/理由?这里,我并不想弹什么道德高调:例如“我们应该多做有意义的事、过有意义的生活”——这种“应该式”符合CCP统治的传统道德逻辑,但却不符合多数群众的生活逻辑。在我看来,人们把自己的人生寄托于某种意义是为了反抗某种(些)监狱。人的意义及为意义的奋斗过程是十分复杂的。因为人的不自觉,常常从这个监狱走出来后却又出乎意料地走进那个监狱;有的人为了走出这个监狱而自觉走进那个监狱,结果却难以自拔,堕落下去;有的人一辈子都在反抗大监狱,到头来毫无结果,最后才发现自己原来还在小监狱里;也有的人逐渐砸碎自己身上的枷锁,同时动摇着他人乃至许多人身上的枷锁。这种“监狱人生观”可以解释许多现象,并且使人平静地看待个人人生的过程乃至死亡。

其实,不难发现,许多普通人(并不一定道德高尚、觉悟超凡)——害怕意义终结甚于害怕死亡。甚至可以说,那些依靠意义生活的人,在意义与生命之间,都会选择意义。(我所说的人生意义泛指人的生活寄托,如理想、信念、亲情、爱情、事业、感恩等等)。看看现实,即使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为信仰而死、自杀殉情、冒死捍卫某种事业等事情并不稀罕。不过要知道,这些事是否正当与现在所讨论的毫无关系。现在所表达的一个明显的结论是:对于依靠意义生活的人来说,意义比生命更重要,失去意义比失去生命更痛苦。举例来讲,假如你至爱的亲人长久地出行以致三年不见,你更多只是担忧,但当你知道他已死掉,悲痛却压倒一切情绪,前者是三年见不到,后者是你有生之年都见不到(假设你还可活六十年),三年与六十年,只是20倍的问题,何以引起你长久的悲痛欲绝呢?问题就在于你失去的不是别的,而是某种意义——类似精神寄托的东西。

这人生意义的本质,我认为就是指监狱一定程度之外。对于牢狱内的痛苦与压抑而言,人生意义就是一种幸福与自由,但这种幸福与自由总是主观上的影像——它未必符合规律与实际条件、事物本质。但有一点是无疑的:为人生意义的奋斗,本身就具有自由与幸福的因素;当这种奋斗遵循了客观规律并符合实际和本质时,它本身就成为一种真正的自由,因为这样的奋斗无疑能突破许多重监狱。再设想,如果有许多的人,在那种真正自由的奋斗之路上一个接一个地走下去,那就发生了意义的连续,它超越了生命,成为一种伟大的历史运动。

对于那些依靠某种具有连续稳定意义的人,他是无所畏惧的,也不怕死亡,这是根据前面的思考自然推知的。

(日记文稿到此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