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进派:无产者的觉醒与何以革命
——电影《The Matrix》(《黑客帝国》)观后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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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产者的觉醒与何以革命——电影《The Matrix》(《黑客帝国》)观后感想

 

 

黔进派
2008457

 

 

    近日才看了《The Matrix》(中文名“黑客帝国”,直译应为“矩阵”),感觉收获大大超过了我的预期,无论是构思创意之精彩还是技术制作之漂亮,都令人惊叹。在写此观后感前,我要说我完全不懂影评的套路(如果说有一个套路的话),我对电影文化异常迟钝,从此片九年后我才第一次看就可见一斑了。但我还是打算记录下观后感想,因为一个共产主义青年的感想或许会有特别的价值。这是一个纯粹的观后感想。本文根本不考虑导演是谁、创作历程、剧本本意、幕后花絮、相关评论等等等等,我只就自己观影本身来抒发感想。(其实我有时也比较想了解些花边,但这些无关宏旨。)

 

    我打算用原名“The Matrix”来称呼这部电影,而不是“黑客帝国”,因为中译名把电影的中心基调抽离和庸俗化了——“黑客帝国”让人想起高科技领域的“酷毙了的”新新枭雄豪强,当然《The Matrix》带有相当浓厚的此类色彩,但“黑客帝国”和原题“The Matrix”在概念上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依我看,The Matrix是一种以压榨人为特征的统治体系,统治者是一种非人格的存在,但不是“人工智能”和商业宣传的“机器人世界”那么简单,而是一种体系或结构,用Marxism的语言说就是一种生产关系——它本质上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同时也由人来进行具体操控和运作,但作为统治机器的执行者,人是服从于非人格的生产关系的。我认为这种生产关系正是本质上使人全面异化的资本主义制度。“The Matrix”的内在精神是压迫和奴役,电影所演绎的基调则是觉醒和反抗,两方面正好辩证地对立统一。只有这样理解你才会看见一个完整而具深意的思想意象,而不是什么“酷毙了”“帅呆了”的新潮玩意。

 

    The Matrix》讲的是:人类五官所感知与科学观察到的整个现实世界原来全都是虚拟的,这个世界上一切人类所感知的事物以及各种关系都是通过Matrix设计出一整套类似电脑程序的模型运行的,这个程序不断进行修改调整以弥补缺陷漏洞,Matrix之所以要这么做是为了迷惑人的心智、掩盖真实的世界以维持巨大的压榨利益——真实世界完全是无边的戈壁荒漠和许许多多摩天机器巨柱,所有人类都被包裹在巨柱周围的机械容器里,被牢牢支配着,电子蜘蛛压榨着人们然后将之扔到巨大的废弃池里;所有人死后尸体被溶解、重组和融合——在“机械化种植园”被恐怖地、精确地、千篇一律地批量生产出来。支配着整个真实世界和维持着虚幻的“现实世界”的正是Matrix(需要指出:电影始终没有以明确的符号概念来表述Matrix)。人的一生实际上都处于被命运摆布玩弄和被奴役控制的可悲状态。对此,了解这真相的“先知”解放了Matrix中的第一个人莫费斯,他成为一艘战斗飞船的船长,莫费斯又逐个解放了另一些人,这些人成为飞船上各司其职的船员,这个只有八名队员的战斗团体利用飞船向Matrix发射干扰电波进行革命颠覆活动,同时利用在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也就是通常人们以为的“现实世界”)之间的高科技穿梭与Matrix的头号卫道者——特警队进行激烈斗争。根据“先知”最初的启示,莫费斯自认为网名为尼奥的软件公司程序员安德森正是能够解放全人类的“The one”(或许译为“非他莫属的领袖”稍好些?救世主应是Savior,含有太重的宗教意味)。可以说,整个《The Matrix》的内容就是紧扣尼奥在自我认识和解放斗争中觉醒、成为真实世界的战士这条核心线索展开的。

 

    The Matrix》的最精彩之处恰恰就是非常真切地表现了资本主义统治下作为个体的无产者的觉醒过程。在这一方面,《The Matrix》以其丰富的哲理展现了广阔的现实象征意义(其中的哲理言说初看像似玄学诡辩,但仔细想想并非故弄玄虚)。

 

 

一个无产者的觉醒

    无产者的觉醒在个体意义上并不是一个注定要发生的直线型过程,是一个活的复杂的运动,必然性的世界是依靠人的逐步发展的自觉认识和斗争实践互动来呈现的。

 

    一个特别重要的前提是,无产者——电影主角尼奥的革命觉悟并不是在“空地”上“突然”产生的,正如莫费斯最初把他引入门时对他说的,他是具有某种悟性的人,隐约感觉这个世界出了什么问题或是感觉自己被某种存在支配着,但不能清晰地表达出来,他始终在寻找着和等待着什么,但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样的说法的确很像是“故弄玄虚”。但我们接下来看电影,尼奥对这个说法的反映是带着疑问的“The Matrix?”——之前的电脑屏幕上曾提示说“The Matrix has you…”(“矩阵要把你……”)——尼奥显然开始感到“冥冥中”有一种或许叫做“The Matrix”的东西正在支配着或威胁着他;而尼奥近几年来一直在网络上寻找着什么(莫费斯第二次打电话给尼奥时说过)。尼奥的身份设定是非常富有启发的,而且可以百分之百断定这个设定不是随意的:他是一个在专横的老板眼皮底下低头哈腰的打工者,当然他是“世界级顶尖软件公司”的程序技术员,看起来似乎是个生活很不错的高级职员,但他时刻有可能被炒鱿鱼(电影中有个情节是他上班迟到被老板PK)的处境说明了他本质上是一个被雇佣劳动者,一个现代无产者,资本主义产业体系的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在资本主义体系中,只有站在这样的可悲地位,才会不仅觉察到某些深刻的本质(即使不是一下子大彻大悟),而且还可能力图用自己所掌握的产业技术力量去寻找摆脱这种地位的路径。并不是一切无产者都能觉醒,对社会真相的认识本身也不会自动通向解放之路。一个长年在街头流浪的乞丐以及别的脱离生产关系的无产者,或者一个“看破世间黑暗”的学生、知识分子和办公室文员,即使他们都还是像产业工人那样缺乏生活保障,但他们的认识并不一定保证他们投身革命,相反他们可能多半因为彻底地厌世、更因为看不到出路而完全消沉、堕落乃至反动(只需举一个例子就行了:法西斯主义在夺权之前上升阶段的主要社会基础正是流氓无产者和小资、白领、职员、大学生等)。产业关系中的无产者工人之所以能找到出路,并不是因为他们智商最高或有天赋,而是因为他们在产业链条中所处的地位和所接触的物质生产条件能够使他们意识到自己具有、并加以运用撬动社会变革的杠杆力量。【※这里有个小小的问题:IT业或其他现代科技行业的办公间职员也算是产业工人吗?我认为回答很简单:具体职业的阶级属性要依它与整个产业链条的远近、在产业链条中的地位决定。一个办公室行政文员或Flash制作员,当然远远不如一个工厂流水线监控系统的网络维护员更接近产业工人的性质。】这提示我们注意:解放事业的支柱正是产业工人,不管他们现在多么落后,但他们真实地蕴藏着全部觉悟性和敏锐性,在某些情况下还会像流星一样在他们的意识中闪现出来。已有初步觉悟的共产主义者(特别是我们青年人)对待工人不应妄自尊大,去试图充当“解放工人的大英雄”,而是应该像莫费斯严肃认真耐心地尊重、对待和引导尼奥那样,更重要的是基于对无产者潜力的信任与他们并肩作战、一同走向觉醒和革命运动的新征程。

 

    那么,莫费斯究竟是怎么做的呢?

 

    第一,是使无产者对整个日常生活体系产生怀疑和困惑,从而质疑这个世界。初始阶段的特征就是“起疑”。在此阶段,上升到体系层次的简约概念(口号)和一些大致的相关特征起到最关键的作用。电影始终只用一个词来表达了这一点“The Matrix”,直译为“矩阵”,意思上是一个形象的立体几何空间(许多矩形物体构成的阵列),但这样理解是非常表面的,因为与其说“The Matrix”是一个形象的几何形态,不如说它是一个抽象的哲学词语。很简单,因为电影根本就没有直接明确地回答“What’s the Matrix?”——但莫费斯描述了它的大概特征:1/它虚拟了人类所感知的现实世界;2/它无处不在;3/它存在于一切社会行为(上班、纳税、交往等等)之中;4/它的本质就是“Control”(控制)(这是莫费斯说的,连这个解释也是极为简洁的);5/在它之中,每个人都是奴隶;6/社会分工(即各种职业关系)也是它构建的;7/它的核心是特警,特警不仅是有具体形态的特定的人,而且意味着依秩序和规则而维持的一切存在,意味着一整套思想精神。请看看,这样的特征多么具有现实性!我想,大多数有思考能力的人一定会感觉到这些特征中蕴涵的现实性,但要把这些特征与一个总括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则非要某些理论化的认识能力不可了。我相信大多数人都能通过思考来感觉到“The Matrix”,而且这玩意肯定是与社会主流思想有很大不一致的,因为人类社会历史的主流观点往往是强调统治整个社会的某种关系、精神或法权的合理性,尽管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批判,但是总体上是为了让那些关系、精神或法权更稳固更健全,而Matrix却用一个具有根本否定性的概念来描述现实世界(虚拟的、伪善的、奴役的)。当然,这时的尼奥还是不能理解什么是Matrix,但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同时还会产生一些新的问题:莫费斯的这套名堂究竟是真还是假?如果是真的,意味着我的处境很糟糕,我应该怎么办?如果我不试图改变这个状况,命运又能把我怎样?相对于这些问题,“什么是Matrix?”的最初疑问暂时被搁置了,但这个疑问恰恰在尼奥的无意识中起到了作用:引导他继续走近真理的门口。关于Matrix的真理追究被尼奥的意识暂时抛开一边,但并没有离开人们的潜意识,它仍起着决定性作用,只是作为推动他前进的新问题的本论存在于心中。在将来的某个时候,“What’s Matrix?”的问题还会提出来的。

 

    无产者的觉醒最早正是这样:被认为是经典的理论著作和细致的分析都很难打动他们,但是一些经典的术语、口号以及简约明快的表现却能强有力地抓住他们的心。对一个革命的入门者(我用这个词是指他还未入门、开始注意并走进门口的这整个阶段),一开始不应该让他们看深奥的理论性的大部头,而应该从概念化的词句和形象生动的画面开始,比如说通过电影、小说、时政评论、历史读物或传记以及注意观察现实生活(特别是涉及劳资关系和阶级对抗的现实生活)、简明的生活化的交谈等等来引向进一步的提问,同时适当地引入一些经典的概念词句是必要的(但切忌太多,免得“望而生畏”和厌倦)。对于入门者来说很重要的是,不要一开始就去评定对错好坏(莫费斯好几次说不要劈头就问对错和真假,这并不是要人们不去明辨是非,而是暗示入门者尽量暂时避开先入为主的主流价值评判、从而尽可能客观冷静地确认真相,由变化的事理认识来调整自己旧的价值观念)。《The Matrix》遵循的是人的认识规律:一开始提出的不是“How”(怎么办),更不是“Answer”(答案),而是“What”(是什么)。但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实质上不是为了立即求得解决,而是为了促使人们把心中久已存在的星点困惑汇聚为一把引导他走向真理的钥匙。是为起疑阶段。

第二个阶段,是通过亲身感受来了解真相。正如尼奥选择了红色药丸时莫费斯对他说的:注意,我能告诉你的只有真相。不会再少,莫费斯告诉他的是全部的真相;不会再多,莫费斯说明了他本质上是人而不是神,他不能洞见未来或“上帝”,他只是知道世间绝大多数人尚未知道的、但是已经客观存在着的那些事实情形。了解真相过程的关键词是“亲身感受”,而且这必须是承接着起疑阶段的。无产者必须亲身感受真实的压迫,而且是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有系统的质疑去感受,只有这样才使疑问和感觉交融在一起,产生具有行动指向意义的思想。对于一个非无产者的青年来说,他需要融入产业工人阶级,尽量近距离地或置身其中地感受压迫和其中的各种运行机制、生活方式、生产条件以及全部的矛盾,他头脑的关键词不是“How”(更不是妄想如何“拯救工人”!!恰好相反——工人阶级最终必将最无情抛弃一切狂妄可笑的“救世主”,走向自己解放自己的革命!!),而是力图把疑问“What”与亲身感受的真实压迫和痛苦融合起来。特别注意的是,即使已经有整套革命思想的青年,在他亲身进入无产者的生存斗争时也应该谦卑地和严肃地把自己的全部思想在现实生活中“回炉”,基于阶级斗争体验来全面调整和改造自己的头脑,而不是企图迫使现实来服从自己的观念。否则必然会是“脑体分离”的,会有变成思想脱离现实、反被机会主义支配的极大危险。许多作为斯大林派、毛派或无政府主义派积极分子的工人,他们实质就是身陷这种状态而不自知,但他们与左翼小知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在革命的生死抉择关头会迅速觉醒。对于一个无产者来说,他本来就置身于产业之中,他不自觉地亲身感受压迫真是千万遍了,但他往往是缺乏最初步的觉悟(也就是必要的疑惑)的,在并非群众激进化的时期,他们往往要在充分尊重、自愿和足够信任的基础接受我们共产主义者的启发,帮助他们进入起疑的阶段。共产主义者在进行这项伟大工作时必须极为慎重的注意前提是:尊重、自愿和信任的原则,还必须恰到好处地把握时机,比如说一个正在积极发动罢工的工厂工人肯定要比街头随意找来的一个接受问卷调查的工人更有兴趣去严肃思考自身的根本出路问题。如果我们不注意这些原则,就可能会招来嘲讽甚至反感、不信任和疏远。需要说明的是,在起疑阶段和了解真相阶段共产主义者帮助启发无产者可以是直接的(一对一地交流和交往),也可以是间接的,也就是通过广义的资料整理(搜集、汇编和制作有利于广泛传播的电子书、诗歌、音乐、动漫、影视资料,编写各种各样有利于初步启蒙的通俗小读物,例如评论、读书笔记和讨论合集等等,以及简明的专题小册子)。直接方式和间接方式各有利弊,因具体情况不同而各有所长,所以不能简单说哪种更好。从整个共产主义革命运动的角度说,间接方式的成本最低,也最利于青年学生各显神通大展身手并进行初步的工作锻炼,这就是我们这几年为什么一直在鼓吹号召资料整理(包括我们自己也在做)的原因。但从共产主义的无产者的个体角度说,一个人要想真正迈入觉悟之门,就必须带着疑问亲自到现实生活和阶级斗争的熔炉里充分地生活,而且应该趁热打铁,把自己的生存定位与这个过程融合起来,从学校毕业后立即开始走向(即尽可能接近甚至进入)大城市的产业无产阶级。

 

    这里有个关于电影本身的小小问题可能会引起逻辑上的混乱。在那个一片空白的“宏观架构”中,尼奥问这一切难道是真是的吗?莫费斯反问“什么是‘真’?你如何确认‘真’?你怎么区分真和假?所谓‘真’只是你眼睛所看到的那些事物的图象反映到你大脑中的电子信号。”这句话的确很玄!因为他好象在颠覆我们的日常观念,但仔细一想说的倒是事实。我的理解是,莫费斯以及所有“真实世界的战士们”都认为那个可怕的真实世界和人们所感知的现实世界(在他们看来是一套虚拟的程序)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前者是本质上支配一切的真实存在,后者是作为虚拟程序真实存在的,两者都是真的(打个比方说就像一台电脑和它所运行的程序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是程序中的个体没有意识到自身是被某个外在力量支配的、也没有意识到那个外在力量的真实存在)。只是人们以为自己所感知的现实就是一切,人们并没有意识到“真实世界战士们”所意识到的那个本质上支配所有一切虚拟程序的世界。莫费斯反驳的是尼奥的片面的世界观,反驳的是他对“真”的片面理解,并试图引导尼奥和电影观众们理解《The Matrix》的世界结构。而这个世界结构其实正是现实本质和现实表象关系的象征:现实的人们处于资本主义的支配和奴役下,但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往往感觉社会(尽管有种种问题,但)总体上是合理的。

 

    第三个阶段就更为复杂和交错了,严格意义上的觉悟过程和入门阶段应该只算这个阶段:依据先驱者的指引,思考“How”,做出抉择。

 

    在《The Matrix》中,了解真相后的尼奥依据“先知”的启发、暗示和莫费斯的引导,反复进行考虑抉择(电影很成功地表现了他的激烈内心斗争),而这种抉择并不是无聊的纯粹思想过程,而是与许多现实生活(例如尼奥和战士们的交往、电子乌贼侵袭飞船)和阶级斗争过程(可以这么说吧!)——激烈的攻防战、变节者的反叛过程(包括向尼奥散布质疑革命的思想)、战斗中的互助、协作和对抗等等交错融合在一起的。这里我不想说太多过程,有兴趣自己去看吧。最关键一点,正如莫费斯之前就说过的,他并不能告诉入门者究竟什么是Matrix,也无法指出具体的未来出路这样该怎么走、那样又该怎么走,先驱者只能把你“领到门口”,至于怎么打开门完全要靠自己实践,具体摸索要靠自己。在电影里,我们看到必然性的历史过程与人的主动实行的奇妙的结合:当尼奥在莫费斯的带领和提示下亲自打开“先知”所在房间的门时,恰好出来一个迎宾者说“哦,你来得真准时!”当尼奥摔碎花瓶之前,“先知”就预见了花瓶会被摔碎,并说“花瓶的事,没关系的”,好象如此细微的命运都是“冥冥中自有安排”的——这当然都是不可能的科幻情节。依我看来,辩证唯物论承认世间存在必然性(也就是规律性),必然性无所不在,但它与偶然性是以某种方式共同存在的,并不存在一个通览彻悟一切(换句话说就是一切都了解过了、没什么需要了解的了、认识的任务已完结了)的个体;认识是无止境的,但这个认识过程只有靠人(目前我们只知道只有人才有思想和自觉劳动实践能力),靠人的思考和实践来达到,当然还需要一定的物质条件。宿命论并不完全是“错”的,我们承认世界的本质正是某种必然性(通俗地说就是我们在很大程度上是“命中注定”的),正由于此,世界的本质是和谐统一的。有意义的人生,必定是始终在探索着必然性,以便逐步揭开和驾驭那些在一直在支配自身的潜在的必然性,使自己不断获得更多的身心自由,以追求完全解放。关于“完全解放”,在不同水平上有不同意思,并不存在绝对的意思,但它永远是一个鼓舞历史进步的因素——同时它当然也能给解放者自身的真实进步带来动力,直到宇宙终结。只有在解放过程中,人才能取得摆脱命运支配的动力,否则只不过是在“Matrix”中自我YY罢了(比如说主流社会有无数的所谓成功人士,他们自以为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其实是在整个压榨体系的可悲支配中)。

 

    The Matrix》赋予一个很具体的个体(“尼奥”)以“The one”的角色,指定他必然会觉醒,这当然也是一个虚构。即便是一个产业无产者,如果以个体死亡为他的终结,他的一生即使接触了革命思想和革命运动也未必会最终走向觉醒。这里,我不禁想起了“马丁·伊登”(以此人名为书名,是20世纪初期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的一部很有代表性的半自传体小说,我在高中时读过它,给我留下了极深刻印象)。出于兴趣也为了出人头地,马丁·伊登一面做码头搬运工、洗衣工等底层职业维持生计,一面不断地撰写小说和诗歌等文学创作投稿给全美各大报刊杂志社,退稿的情况还算好的了,往往是根本不退稿也不见任何回音,他为此与报社精英交涉过甚至由于遭到严酷的不公对待而激烈反击过,他吃过很多苦头,还因为贫穷被女友无情抛弃过。后来他接触了激进的社会主义思想,也参与过底层工人的左翼聚会。不久后因为极为偶然的原因他的创作得到了“伯乐”的赞赏,他意想不到地迅速蹿红了,他把以前被一次次无情拒绝嘲讽的创作再次拿出来,竟然获得了主流社会的高度追捧,他感到荒谬和不可思议,但事实正是如此。以后的日子,他就不断地获得鲜花和掌声,不断地在主流的吹捧中提升知名度和物质腰包,他的女友又重新来找他了,但他冷笑着拒绝了。但是他的革命觉醒过程却中断了,他比过去感到更困惑、恍惚和迷茫(小说中此类描写当时给我强烈的精神冲击,也许是因为当时我正好相反地处于革命觉醒的开始阶段)。在小说,身为百万富翁的马丁·伊登最终选择了在一艘豪华客轮上跳海自杀,似乎没有任何原因。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小说的作者在十年后也在自己的豪华大农场里服毒自杀!这真是一个真诚的但是悲剧性的人物。这是一个真实的例子,说明着作为个体的人的觉醒,具有很大的偶然性。(当然你可以说因为他脱离了自己的阶级,但是即使他还是一个工人,他也未必能很快走向觉醒,有很多种情况会延缓或中止他的觉醒,例如革命运动的被叛卖和大挫败,别说是个人就是整个阶级也难免会长久消沉。20世纪30年代德国革命被社民党和共产党叛卖、被法西斯摧毁后,直至今日德国的共运仍很难说已经复兴了。)从个体意义上谈论阶级觉醒,意义是很小的或者是可疑的,入门者应该学会不以“自己的革命前程”来作为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当然自我锻炼和修养是重要的,但这一点不是决定性的,入门者应该努力学会从整个阶级的意义上去考虑觉醒以及一切问题。或者反过来说,只有这样,只有力图学着用阶级观点而不是自我观点去审视一切,才可能使自己走向更成熟和更进步。因为共产主义运动是整个阶级进行自我解放的集体事业,而不是一个个天才伟人被众星追捧到舞台上进行煽情表演。

 

    共产主义青年和初步觉悟的无产者之最终走进门,也不能靠一个按部就班的行动计划,这一步怎么走,下一步怎么走,遇到这样或那样的情况该怎么办,这都没有一个确定无疑的、精确不移的、料事如神的时间表、计划表。《The Matrix》里先后提到莫费斯和“先知”是无所不知的人,这所谓“无所不知”既对也不对,只是在对必然性的相对健全理解方面,“真实世界战士们”的确是无所不知的,但是在“通览彻悟一切”这个绝对意义上来说是不可能的。具体情况如何,全靠自己。当然,先驱者和前辈们是怎么走过来的,往往有记录可循,可以也应该去充分参考,这些经验也不是全能全知的行动指南,而是为了让人在日后实践中多留个心眼。但是先驱者的指引和学说须要在新的现实中充分地检验,辨别其中不合时宜的因素,发掘现实关系中的规律性必然性从而找到出路。一个人的觉醒乃至最终入门过程是十分美妙的,它是一个活的过程。在具体方面,每个人有他自己的觉醒过程,不可能都是一样的。但是有一些规律性的东西,电影《The Matrix》十分成功地表现出来了。

    如果入门者对此没有一个足够的思考和充分准备,那么就会在迫近的重要抉择面前陷入极大的被动,以致完全可能失足或耽误历史的必然性进程(也耽误自己)。必然性当然不会改变,比如说共产主义革命必然要推翻资本的奴役,实现人类的更大进步。但是时间这个宇宙自然中的变量却是社会规律无法左右的:必然性会因为偶然性的挫折而延迟,从而延迟历史和人的解放,使生产关系更长久地拖住物质生产力发生质变的后腿。《The Matrix》中尼奥虽然几经犹豫,毕竟是觉醒了,当然,按照概率至少也有50%的观众猜到他必定会觉醒的,因为这类影视题材存在着类似老套:“电影主角都不胜出,那就没戏看了”。但是《The Matrix》之所以演得成功和真切,就在于它设定了一个变节者的情节,从而使它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主角尼奥思想转变的偶然性,使故事发展更有悬念。这个变节者可以说就是历史必然性的耽误者的象征化身。他是八名队员中的一分子。他早就开始表现出怀疑情绪,电影为他设计了一些小小的伏笔。有趣的是,这个革命者的思想蜕化与尼奥这个入门者的思想抉择是纠缠在一起的,表面上尼奥与他的怀疑情绪拉开了一定距离,但从神态上以及从我们所料想到的,尼奥的内心一定是非常微妙复杂的。后来的战斗和进一步生死抉择也说明了这一点。这个变节者与特警头子达成了交易,背叛了革命,随后在关键时刻分别重伤和打死一名队员,最终致使战斗陷入挫败和困境、莫费斯被敌人俘获。设定这个革命队伍的变节者,还有一层意思:即使你入门(真正意义上的觉悟和入门)了,成为了革命运动的一部分,但仍有可能发生蜕变。这提示我们回到现实中:社会革命,哪怕是其中最勇猛的革命团体,都有可能蜕化,蜕化就是从具体个体开始的。蜕化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甚至是始终都存在的趋势——只要革命尚未成功,这个趋势就始终存在着,在缺乏监督以及消极的状态下还会加强着。不仅蜕化发生着,具体个体还会在有机体中扩散病毒,并有可能在某些思想方面发生共振共鸣等等微妙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

 

     “先知”给尼奥的启示是“你的双手,一边牵着你的命运,一边牵着莫费斯的命运”,这句话其实很好理解就是“你的选择,一方面意味着旧秩序的命运,一方面意味着革命运动的未来”。“先知”之所以敢这么说,其实恰恰如她自己之前说过的,是因为作为革命反抗运动的第一号领袖的莫费斯太相信尼奥就是“the one”。这样看,“先知”的话并不玄虚,而是确实。她并没有解决“阶级斗争”的命运问题,而是把这个问题提得更尖锐,并且相信在尖锐的问题提法和斗争形势面前这个具有悟性的“善良的人”(“先知”语)能够最终站到历史正义的一边去反抗奴役秩序。我前面已说过,这里有虚构的成分,就是把必然性押注在一个具体的个体“the one”上,这一点是不可能的。当然,电影真真假假你怎么理解那是你的事,但是作为一种具有哲学意义的和革命立场的观察来说,需要严肃的区分。革命共产主义的哲学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基于真实的和科学的。仅就这个情节来说,如果把作为主观意志的个体的“尼奥”替换为作为整体的无产阶级(在Marxism体系里,阶级是一个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历史客观因素),那么就是完全正确的。可以这么说:“无产阶级的双手,一边牵着自己的命运,一边牵着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命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当这么说时,仍然只是一个问题的呈现,问题本身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永远也不可能在纸面上解决,也不会“冥冥中”自动解决。解决它,只有到实际生活和斗争中去,只有靠人的自觉力量。社会解放首先是阶级解放,是一个无产者联合斗争的事业,但是具体每个人都要重新走一遍属于自己的觉醒历程。《The Matrix》就是一个典型的个体觉醒历程的成功展现。

 

 

何以革命?

     The Matrix》很成功地表现了一个无产者的革命觉醒,但是在“如何进行革命”上却完全是个美丽的幻想。而且我发现这种幻想很具有无政府主义的色彩,而出品《The Matrix》的美国历史上是具有深厚的无政府主义传统的。而且美国无政府主义与欧洲无政府主义的最大差别就是后者更强调社会主义集体团结因素,而且唯物主义色彩比较重,而前者更强调个人的力量和自由意志的力量。在《The Matrix》我们看到的就是一种作为个人主义的无政府主义思想。在我看来,这种革命方式的缺点是很显著的:第一,它的革命主体仅仅是极少数精英,它强调个人的意志的自由抒发(强调“自由意志”是无政府主义的经典思想之一),以超越规则和秩序的束缚(“反对一切规则”正是无政府主义的核心精神),甚至可以“躲过子弹”或者照莫费斯的玄奥说法“只要你有了准备,就不用躲开子弹了”,还可以在摩天大厦之间跳跃自如,这完全就是无政府主义者的科幻世界。第二,这种革命是靠游离于压迫体系之外的“流亡革命者”小团体进行的,当然,这些流亡革命者也会多次深入Matrix中去进行斗争,但是他们是作为一个与Matrix没有任何具体有机联系的机构同Matrix进行斗争的,而不是从Matrix内部、依靠Matrix本身的内在人员有机结合着Matrix本身的物质条件来革命起义。以上两大缺点,注定了这种革命方式是带着无政府主义色彩的精英救世幻想。为什么这样说呢?又应该如何革命呢?

 

     不必引申无政府主义的历史渊源和各种理论流派(只说一点足矣:无政府主义与革命共产主义都以无阶级的自由联合社会为理想,基本上都主张反对资产阶级的社会革命,但是无政府主义在实践中往往帮了倒忙),只就上述特点而言:第一点,“少数精英+自由意志”在现实中就是显然不可能的,《The Matrix》在这方面完全以科幻方式来表现就是一个旁证。除了少数精神不正常的偏执狂以外,我觉得没必要多说了吧。我是想探讨一下第二点,就是流亡革命团体和革命运动的关系。我认为,革命者流亡海外的状态是不利于革命运动自身的发展的,尤其是流亡时间越长,流亡者越有可能退化和堕落化。“实践至上主义者”很可能会同意我的话,他们的理由是,流亡者不能直接地参与革命实践,而革命实践对于革命运动来说是最重要的,流亡者只能搞搞知识分子也能搞的理论,尽管理论也很重要但不能舍本逐末,所以干革命还得靠基层实践者。这种观点实质就是视革命实践高于革命理论,受不良传统影响,在我国左翼圈子中很流行。我是绝不同意这观点,我赞同“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运动”(列宁),马克思也曾以来反讽那些“实践至上主义者”,对于德国工运1875年以牺牲纲领水平的合并壮大老马抱以“一步实际运动好过一打纲领”的辛辣反讽,对那个机会主义纲领给予毫不留情地抨击(请注意看老马写《哥达纲领批判》后给白拉克的信,那句反讽居然成了“实践至上主义者”们历来理直气壮的论据,那些所谓实干革命者其实只不过是把马克思奉若神明的扯旗造反者,根本不是现代的马克思主义革命者)。不论革命是低潮还是高潮或其它情况,反对派运动或革命运动的最高水平和最重要任务,恰恰是要在不断变化的现实关系中保证革命理论的阶级性和纯洁性,由此确定革命战略。为了达到这一点,只有始终站稳无产阶级的独立阶级立场才能做到,即,在理论和实践上都进行坚决斗争和反对与资产阶级的妥协,以无产阶级的历史利益为重心。

 

     从小农、小资和小知们的观点来看无产阶级理论方略之类的是谁都可以“搞”出来的,当然从书斋里靠拍脑袋是容易得出的,在他们头脑里,理论和实践完全就是不相干的两码事(当然啰,他们的理论活动和无产阶级的生存斗争实践本来就不是两码事)。但站稳无产阶级的独立阶级立场恰恰不是一件任何人随时随地都能做到的事,也不是有个工人出身、做定了工人职业并且还博览马克思主义群书就必定能达到的。因为坚持一种立场,在很大程度上不是自己的事或主观上的事,而是取决一定的社会文化环境和交往关系等客观社会存在。正如马克思所言:“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合”,这里也有个矛盾特殊性的问题,即不同的特殊社会关系决定了人的不同变化发展(所以每个人的变化发展都是不同的)。问题就在这里。处于流亡状态的革命者或反对派分子直接地脱离了造成自身政治性质的社会关系,换了另一个相对国内更安逸和宽松的环境——这本是流亡原因之一部分,但这样的流亡环境却必然在革命者或反对派分子身上产生或多或少的退化和腐烂趋势,是为一枚硬币的另一面。不说远的,1989年之后,大批民运反对派流亡海外,他们在国外早已溃不成军、乌七八糟,跳槽的跳槽,生锈的生锈,发霉的发霉,几年前香港人看到大腹便便的捂耳开稀(当年著名的年轻学生领袖)就直皱眉摇头,当然这也与美资背景的自由派资产阶级的自身衰弱有关。但也是流亡者的通病。1905年俄国革命失败后,许多革命者流亡海外,也长期四分五裂(连列宁的追随者也几度分裂,极少有流亡者始终跟列宁走,列宁和托洛茨基这两位后来的十月革命主帅更是因为组织的问题吵翻天,争执非常琐碎)。这些俄国流亡革左除了理论争执外,相当大一部分是个人意气之争和无聊的口水仗,相对安定的流亡环境部分地推动了新式机会主义和改良主义的丛生。

 

     这时有人会说,不是还有列宁吗?从19世纪末开始列宁就长期流亡海外,托洛茨基也是,他们最后不是成功地一开始就站在了无产阶级革命一边,参与了社会革命吗?但是应该从整个阶级、共运和流亡者圈子的角度看,他们都只是少数。而且他们之所以长期流亡却保持了独立的阶级立场和革命敏锐性,是有原因的。由于难以解释全部原因——因为具体到个人会有某些偶然性的因素,况且每个人(包括我)的认识都不可避免地带有局限性,所以我只能在此谈谈一些大的显著方面的原因。

 

     第一,列宁在流亡之前革命工运已经开始了多年,而且他的觉醒入门过程就是与1890年代革命工运的最初兴起密切融合的;特别重要的是,当他流亡海外时凭借《火星报》、特派员和不断增加的流亡者保持着密切联系,从而与国内那个数千人规模的革命工运取得密切联系并从中获得精神的和政治的动力(列宁派的斗争干部、与列宁长期紧密联系的巴布石金就是深深扎根产业基层的大工厂工人)。

 

     第二,不论思想、政治还是组织和物质方面,俄国革左派都得到当时以强大的德国社民党为首的第二国际的领导和支持。当时的国际共运在历史上也是少有的:当时德国社民党基本上仍是个具有相当大革命性的政党(不像现在不仅社民党而且共产党乃至托派的主流都已蜕化为资产派别),而这个党又拥有空前的政治和物质资源。穷得叮当响的俄国革左派要办个小报纸什么的都喜欢跑去柏林要钱(很多是有借无还),并且借用德党报刊宝地发表言论。某种程度上更重要的是,西欧共运在思想和政治上对俄国革左的巨大影响。列宁派多次与德国左派联合,反对机会主义;列宁常常以德国著名左派卢森堡提出的问题作为讨论对象和中心议题;托洛茨基曾与法国无政府工团主义运动关系密切(20世纪前十几年是无政府工团主义运动在历史上最兴盛和最趋近革命共产主义的时期之一,当时尤其是在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其背景是越来越多法国工人对社会党日益右倾的强烈不满和阶级斗争趋于激化),后来一部分法国工团分子还成为第四国际的一个重要组成;“不断革命论”最早就是由德国左派帕尔乌斯萌发,经由托氏结合革命现实加以系统化提出的。

 

     第三,列宁等革左流亡者当时所处的西欧缺乏后来的20世纪20年代以及二战后那样的充分的资产阶级民主环境,当时的德国、西班牙、奥匈帝国仍是带有封建专制的国家(当然它们也是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支配的国家,问题只在于绝对主义政治以及封建主义的社会特征),还有很多未完成独立革命的民族,这一切导致这一时期相对于后来更缺乏改良主义活动的社会土壤。改良主义并没有后来那么强大。如果把一九一几年的法国社会党党纲拎到现在来看,恐怕会有人认为是托派的“极左空谈”,然而当时许多法国工人却认为社会党在堕落。1917年十月革命没有在欧洲激起成功的社会主义革命,却大大推动了欧洲资产阶级民主化的发展。例如被当今资产阶级主流法学认为是最重视生存权和民生的德国魏玛共和国宪法,就是19181923年德国革命大流产的副产品。被19世纪最杰出的资产阶级革命者、意大利革命领袖马志尼尊奉为梦想的“每个民族都有权建立自己的国家”,竟是在1917年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带给资产阶级的巨大恐惧下在欧洲范围内完成的(参见1919年达成的凡尔赛-华盛顿体系)。但正是民族主义的登峰造极和“顶级资产阶级民主”对阶级斗争的延缓——更准确说正是由于社会主义革命的历史性迟到,造成了后来法西斯崛起、世界大战和民族主义无休止纷争的悲惨世界。1917年革命的蜕变使官僚政权成为国际共运的强有力把持者,斯大林主义大规模伪造理论,颠倒是非(比如说“只有欧美先进国家革命成功了,社会主义才能实现”,斯大林主义跳出来后,主流观点都以为这是“不切实际的荒谬可笑的托派极左空想”,但这个观点在1917年以前属于国际公认常识,根本不是值得讨论的问题)。以斯大林主义为首的左翼改良主义又与欧美民主环境孽生的左翼改良主义互相呼应,对于革命运动造成极大的不利影响。这是列宁从来没碰到过的大难题!托洛茨基碰到了,托洛茨基,以及列宁的老战友们最终的命运就是成了改良主义反动官僚匪帮们的刀下鬼。这种极其不利的环境对流亡者的不利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即使托洛茨基还在世的时候,也感叹当时西欧很难产生像巴布石金、钦查泽、施略普尼柯夫等等那样的俄国革命工运战士了。我想,改良主义客观压力(不仅是看得见的直接压力,更重要的是文化精神方面,例如提出问题的方式、思维方式、价值观等等)的影响也是很大的。

 

     从俄国革左派的成功例子可见,一个流亡者运动要想保持一定的革命性,总结起来就是要有三个方面:1/存在一个持续有力的革命工运,流亡者应是直接从其中而来并有机与之联系(目前我国完完全全不存在这一点);2/有一个强大的国际革命左派的全面支持(目前很难找出一个合格的国际组织,大多数左派包括托派由于长期泡在资产阶级民主酸坛里多半已发臭溃烂了);3/革命社会主义倾向比较强大,至少不亚于1917年以前(虽然社民党和共产党早已纷纷滑向反革命,但目前国际革命运动的绝对主流却仍是改良主义托派、激进毛左翼修正主义、“后斯大林主义”以及无政府主义,革命社会主义倾向是非主流,往往很边缘化)。如果再考虑当年俄国革左派的某些偶然性(虽然我也讲不清楚,但至少可知它们对于革命运动来说可算是负数),那么流亡者运动想保持革命性就更难啦!

 

     我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如果考虑流亡一途,至少在我国是一种可笑的逃避。因为国内未见有任何稍微象样的革命运动,但阶级矛盾却(相对而言)非常尖锐,一定水平的工人自发斗争此起彼伏,想跑到国外去,那不是逃避吗?我之所以要借着《The Matrix》提出这个问题加以讨论,其实就是想要强调这一点:共产主义青年到工人中去,到产业深处去,忍耐,谦卑,严谨,扎实,与工人阶级一同觉醒、一同开拓解放之路,这是一条必由之路。

 

     那么具体如何革命呢?我其实一直都没有讲,其一是我觉得前辈走过的革命道路已很多,留下了很多记录和资料(这是我们资料整理的最重要部分之一),我不必再来班门弄斧,其二是,正如《The Matrix》所说的,即使是先驱者也只能把真理追求者领到门口,他们只是提出启示和路向,具体怎么走,还是要靠自己。我们需要发挥主动精神和首创精神,而这恰恰是青年人的优势。为挑共产主义革命之“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到受压迫的底层去),“劳其筋骨”(成为工资劳动者),“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无产阶级的生活)。需要炼狱,需要脱胎换骨,需要让思想在现实中回炉,需要走向真正的觉醒和革命斗争中。这就是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