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草:《韩国工人斗争简史》读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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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表在中国工人网的留言评论上。作为对夏楚的《韩国工人阶级的成长与抗争简史》的读后记发表。
原文网址:http://www.zggr.org/index.php?entry=entry050828-213542(须用代理服务器上)

《韩国工人斗争简史》读后记

 

2006-1-14 PM 红草

 

我怀着热忱和激动完整地读完了这篇文章,又查阅了劳动民主网的《国际视野》栏目-《东亚》部分,找到没有删节修改过的原文,原文更值得一读(特别是开始的序言部分)。劳动民主网:
http://xinmiao.hk.st/trad/

这篇史记写得比较简单,但是有不少地方太过简单了,有点搞不清楚一些组织之间的关系史,例如民主劳总KCTU与民主劳动党现在是什么关系、KCTU从哪里发展起来的,文章中提到1995年成立的那个组织从何发展起来、后来又如何发展,有不少这样的问题文章没说清楚,倘若多费几段文字进行叙述,我也不会认为是繁冗的。

我过去是个拥护朝鲜的朝鲜迷,对朝鲜的历史是比较熟悉的,对韩国的古代和现代史都有一定了解,我曾认真研究过韩国在二次大战后的超级剥削劳工的问题(当时是为了反驳“如果朝鲜也被美国占领就好了”的论调)。所以读起这篇文章来也颇感亲切。

历史是照亮人类灵魂的明灯,读史总是能给人许多启示。这篇文章给人诸多启示,谨做一个提纲式列举:

1、在大规模阶级斗争中,基层工人群众与领导者群体的关系
有许多教条主义者认为,群众必须紧紧地跟着某一个领导者群体(或者党或者某种组织)走,而如果“失控”就不妙了。但是文章在讲到韩国的1987年时有句话如下:
“斗争来得如此突然,而且完全自发,无计划,无组织,令知识界劳工活动家茫然失措”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认为这是件大好事,这并不是说肯定群龙无首的状况,恰恰相反,工人都是有组织、有领导的,“但是工人斗争本身迅速催生出大量工会组织和自己的领导人,一年内组建了4000个工会,共70万工人加入。大多数黄色工会被民主工会取代”——工人阶级自己就是领导,自己领导自己,作为一个阶级来说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而且工人阶级还作为全社会各阶级各阶层的领导在起作用。
这就让我想起了1905年俄国革命,在俄历1月9日的流血星期日之后迅速引发了大规模的工农群众运动,当时连布尔什维克都应接不暇、目瞪口呆,所产生的苏维埃并不是某个党创造的,而是在运动中自发产生的。我在此并不是崇拜群众自发性,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我也强调思想与政治上的先锋队指引作用,但这种自发性却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与无组织性是两码事,群众自发不等于无组织。中马库里有一篇文章非常值得一读,罗莎·卢森堡的《群众罢工、党和工会》:
http://www.marxists.org/chinese/04/marxist.org-chinese-rosa-1906.htm

2、左翼学生起重大作用的条件以及他们的方式
在二次大战后左翼学生运动成为左派运动中一个值得关注的地方,正如过去第四国际所做的一般分析:许多资本主义国家的大学生数量激增,这些大学生的大多数将来都是社会上的雇佣劳动力、处于被剥削被压迫地位,这使得大学生越来越激进,而且往往成为重大社会运动的一个先导力量,1968年法国无产阶级大罢工就是从学生运动的五月风暴开始的。
在韩国的八十年代,左翼学生就起到了重要作用,非常值得注意的是两个要点:
其一,左翼学生作用凸显的原因(即条件)是:[1](直接由于)专制的强大;[2]社会阶级斗争尖锐化;[3]具有一批左翼学生群体。“這一時期,學生活動家起到了重大作用。在全鬥煥統治的頭幾年,所有的反對派都被封殺,學生們發展起“勞動現場論”,從1970年代的人道主義關注進步到1980年代的視勞工爲最重要的政治同盟,認識到“勞動運動是社會發展的核心力量”,必須開發和動員在歷次罷工鬥爭中顯示出來的潛在的巨大力量”。前二条件在我国都存在,而(相互认识的)左翼学生群体目前仍集中于部分高校,而分散化(有时在一学校内的几人可能都相互不认识)恰恰是中国左翼学生群体的最大问题之一。
其二,左翼学生所采取的方式。“大量的——據估計到1980年代中期達3000名以上,一半爲女性——學生離開學校(輟學、畢業或因參加示威被開除),隱瞞自己的學歷進入工廠工作,試圖提高工人的階級意識並幫助他們組建工會,最後把勞工鬥爭引向結束軍事獨裁和實現社會激進改造等重大的政治目標上。一部分個性較爲被動或具投機心理的人,以及僅僅抱著人道主義關懷的學生,在這場鍛煉中由於缺乏耐心,往往最先對工人産生懷疑和失望情緒。大部分學生在經過一段艱苦的適應過程後,得到了工人的信賴,並開始吸收工人組成小組,這些小組由7~12名工人組成,定期聚會,討論勞動管理問題,研究勞工史、勞動法和組織工會的基本原理,通過學習、討論和娛樂活動培養工人的階級認同和階級意識。學生出身的工人和那些被解雇的“在野”勞工活動家,在分屬不同企業的小組之間形成密切的社會網路”。可以说这些方式都值得我们中国的左翼学生认真研究。

3、非常有意思的是,韩国将黄色工会改造为民主工会的经验
我国的工会和法西斯韩国的御用工会其实是差不多的(韩国过去确实是法西斯专政,没有必要打双引号)。现在中国阶级斗争十分激烈,全国总工会也不得已提了一些试图拉拢工人的口号,这就有利于我们学习韩国劳工活动分子的经验,也就是改造现在的黄色工会。
现我谨摘抄原文关于此的内容:
“工會化鬥爭既包括創建新的獨立工會(比如“清溪被服勞組”),也包括掌握公司領導下的黃色工會的控制權,將之改造爲真正代表工人的工會(比如1972年發生在兩大紡織公司元豐和 一公司的女工們爭奪工會控制權、以自己的代表取代腐敗的工會官僚的鬥爭)。當然,他們得飽受來自沆瀣一氣的老闆與政府的侮辱、欺騙、誹謗、阻撓以至可怕的防暴警察的鎮壓。工人的工會經常受到監視,領袖不斷被騷擾、毆打和監禁。公司極力對工會活動分子和普通工人進行隔離和分裂,脅迫工人退出工會,組織黃色工會並挑動暴力對抗,利用性別歧視意識,動員男工破壞女工所領導的獨立工會,等等。像清溪被服勞組在1980年甚至被迫關閉。但是會員們從未屈服於壓力和威脅利誘,而是繼續發起和展開鬥爭。”

4、关于工运内容,以及自觉地引入其它社会内容,团结工运之外的其它社会运动
工运首先离不开民运,连民运都没有,工人自己的组织怎么建起来??韩国工运就是最显著的例子,韩国的民主政治根本上是靠工人的层层抗争争取来的,而不是韩国资产阶级和美帝国主义施舍的(当然他们也做了退让)。
另外,韩国工运史还揭示了工运的丰富内容:不仅是维护权利、改造黄色工会及争取独立工会,还要不断地锻造出作为工人阶级的这样的阶级意识。如文所说:“大部分學生……通過學習、討論和娛樂活動培養工人的階級認同和階級意識……從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韓國知識份子一方面大量吸收國外進步思想的影響,一方面利用和再造普通韓國人的傳統文化,名之以“民衆”文化。民衆文化頌揚團體合作精神,民主參與,對社會不公正的批判意識,爲了變革而集體戰鬥的激情。工人階級的文化也不斷成熟,範圍從作文與報告擴大到詩歌、歌詞、戲劇和小說,出現了幾位元職業工人階級作家和顯示出高超寫作能力的工人作家,並且刺激知識份子對過於寬泛含糊的“民衆”文學的“小市民”或者說小資產階級傾向進行反省和批評。“面向民衆的文學”向著“民衆領導的文學”轉變。到1980年代中期,每個勞工工會都建立了農樂樂隊、農樂舞小組和面具舞小組,這些文化活動增強了工人的團結,階級意識和認同感,激化了他們對管理方和政府的態度,其效果勝過演說家的雄辯。直到今天,精彩的民衆文化仍然是韓國社會運動極具特色的一部分”。90年代随着物质利诱,韩国工人阶级发生了分化,1/3的韩国工人不认同“工人阶级”概念,转而“自認爲屬於廣義的中產階級”了。这是工运的一个比较大的退步。
还应重视女权(妇女运动),在韩国工运早期忽视了这一点,妇运的潜力也是很大的。还应借鉴早期中共的经验,发展青年运动,特别是研究、参与、发展、引导农运。

5、密切、启迪群众以及参与、推动现实斗争才是关键
现在中国左派的一大诟病就是网络口水仗已经不少了、也出现了不少热情的学术研究者,但是缺乏与群众的长期密切合作、联系以及参与实际斗争。这一点韩国工运提供了十分可贵的榜样和经验。
从1970年22岁裁缝全泰壹的自焚就足以看出韩国在很早就有那样具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十分杰出的革命青年,之后许多韩国左翼人士、进步人士投入到真实切实的群众运动中,被逮捕、被监禁甚至流血牺牲——他们的斗争不是在互联网上进行的,而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自己的思想与生命来进行的,只有这样的斗争才有现实意义,只有这样的斗争才会真正鼓舞整个左派、鼓舞先进劳工、维权者群体的奋进,只有这样的斗争才能保证你说出的话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你将来要为之献出一生的誓言。

6、强调阶级意识,抵制民族主义
民族主义对韩国的影响很大,这应该是众所周知的,而民族主义对韩国工运、左运的影响也很大。请注意一个文中的一处地方提到民主劳动党的成分(援引了杨伟中同志调查的数据):“今天,民主勞動党擁有5萬黨員,黨內成份包括了親北韓的民族主義左派(NL,占40%)”。北韩就是指北朝鲜,亲北的势力在韩国的政治中影响是非常大的,亲北势力的支持是当年卢武炫先生得以上台的主要因素之一。朝鲜政权现在早已用民族主义的麻醉剂使朝鲜工农的阶级斗争意识彻底弱化,在朝鲜那里早已没有什么实质的阶级意识可言,更没有实质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可言,他们对于当代资本主义国家的实际阶级斗争根本不关心也不了解,不过他们对于伊拉克的反占领斗争倒是很感兴趣的。倘若朝韩统一,养尊处优的朝鲜官僚集团绝对不会吃饱了没事干去推动韩国的左派运动,韩国大资产阶级长期以来鼓吹的北方将同化或入侵他们——只不过是在讨好美帝国主义、抵制中国官僚资本影响之余的一个借口。随着朝鲜官僚集团欢迎韩国资产阶级的投资,韩国不少资产阶级甚至也开始支持统一了。朝鲜民族主义的加强只会基于一小撮人(朝鲜官僚与韩国资产阶级)的利益,而不会、反而会分化削弱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
与南北朝鲜一样,中国也面临着深刻而悠久的民族主义问题(实际上中国民族主义是在20世纪30年代才开始崛起的),如何克服民族主义局限性,(还有克服不同工人之间的巨大差别等)突出、明确阶级意识,从国际、全国的大局来看,从长远来看,是非常值得注意思考的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抵制民族主义,明确阶级意识是关键。除了一国的无产阶级要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整体之外,国际主义也是非常重要的,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今天更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是无产阶级阶级意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国际主义是突破国界、民族、种族的。
A国在遭到B国入侵或重大政治经济进攻时,A国与B国的无产阶级应该团结起来,反对各自的政府,而不是各自支持各自的资产阶级政府,特别是受害的A国的无产阶级决不应为了“民族大义”“民族利益”“民族危亡”这些空洞骗人的词汇来考虑而去支持A国的剥削压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