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草:谈谈建国六十周年之个人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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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建国六十周年之个人心情


红草
2009-10-1

几天前看朱兄的博文《中国革命60周年》,文章很简略地谈历史,结尾却让人有点意外地提了一个十分个人化的问题:“我们应该要以什么样的心情去纪念这样一个重大的日子(即国庆节10月1日)?”

每逢重大日子的周年,总有许多应景的文章,大多看过想想也就算了,但朱兄提的这问题近几天时而不经意地在我脑海里跳跃,因而我想在这个日子谈谈自己在建国六十周年的个人心情,写下这样一篇只能算个人日记(个人的小结和清算)的东西。


工作和生活赋予的平静

日常现实工作和生活的主导事实,总是给人们以平静。有时人们用这种平静来安抚自己,淡化过去,有时人们用这种平静来充实生活,创造新的意义,更多时候人们是在这种平静中不自觉地创造着历史,准备着伟大的变革。只有少数自觉分子了解自己生活的意义,用平常心看待历史的大起大落,并随时能够用全情的动力投入到伟大的变革中。

今天我最大的心理体验就是这种平静,但这还是很初步的平静。因为我自知我经历了大学时代的焦虑痛苦,与毕业前后——直到时间上很近(虽然心理上刚刚翻过了山)的动荡悲观,曾经的种种不可能很快遗忘,而新的经验与同时对过去的反思还正在发展,尚未成熟。


淡淡叹息,之后归于平静

想起来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作为一个八零后青年(生于八零中期),我曾经是一个热情的爱国主义者(从小学后期十二三岁到大学初期的二十岁),想来,最初是受了体制内(比如学校和父母单位)的各种爱国爱党教育读物,以及主流日常媒体(电视和报刊杂志)的影响,后来更是在现实中和网络上与人辩论,捍卫社会主义同时捍卫爱国主义思想。

1999年国庆五十周年阅兵我激动地观看了阅兵式并写了一首歌功颂德的词。当我十八岁时认识到中国早已背叛社会主义方向后,我十分羞愧地在那首词上划了几把大叉,旁注:此乃反动诗词。可我还是认为资本主义正在危害“我们的国家和民族”,要通过社会主义革命来拯救它。在2005年反日运动时,我在开班会时在讲台上演讲,激烈抨击日帝、呼吁用国货。

2005年年中,我经过半年的逐步演变,抛出了一篇宣言,激烈地拒斥了传统左翼政治思想:毛泽东思想以及其他种类的斯大林主义(比如朝鲜金日成思想),附带地也转而反对(左翼的)民族主义或爱国主义。这个转变的姿态是颇为戏剧化的、甚至有点滑稽意味,因为它非常的形式化,并且只是一个孤立的个人事件,可以用“经过一夜头脑风暴”来形容。

不过我当时也多少认识到这种转变的意义十分有限,所以我力图与过去的圈子拉开距离、更加关注阶级现实以及阅读马列经典,后来我又自觉或被迫地做了许多思想和行为的努力和调整,可是由于我所处学校环境的保守沉闷以及我性格上的弱点,我的转变仍然远离我对自己的期望。但是今天的我再回头看,真是远离了那种把意识形态看得比命还重的心理,我所追求的不是一种意识形态,不是意识层面的主义,而是现实利益(独立的阶级利益)的主义。如果要想到主义或意识形态的东西,那一定要看它与现实的独立的阶级利益是什么关系。

当这样的我再看到曾经那个狂热爱国的理想主义(意识形态化)的我时,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我,尽管都是以共产主义或革命之名。所以我对曾经的自己,已经释然,坦然,平静了。


鄙视

建国六十周年的今年出现了很多反映革命战争年代的电视剧,这里反映着资产阶级的一种自卑——主流爱国主义还要借助传统左翼爱国文化来支撑自己。但这种借助,很显然是相当变态的,用革命的历史来映证、烘托出当今的爱国——爱当今资产阶级的国。这种变态让人产生一种愤愤的不平,我想朱兄的那篇《中国革命60周年》就是这样来的。

但我觉得根本不应为此感到不平,因为资产阶级并没有盗用真正的革命史和革命精神,而是把过去的革命史和革命精神做了漂白处理,变成了纯粹的党国崇拜和为国家做牺牲的狂热。资产阶级根本不敢盗用真正的革命精神。

所以我只有鄙视。


我的中国认同

认同中国,意味着什么?好像越是一般的问题越不好回答。我想这个关于意识的问题有不同的层次或程度:认同中国的人,有的只是因为自己有中国国籍,有的只是因为自己有中国血统,有的是因为热爱中国的历史、文化或风景,有的是因为爱中国的女人或男人或别的什么人,有的则可以表达为“爱国主义”或“民族主义”,还有更狂热的,等等。

我也有中国认同,我想是因为我有黄皮肤、黑头发,处于中国国境线内,有中国国籍和中国人血统。但我认为中国人只是一个形式上的整体,它掩盖着现实中不同阶级的“中国人”,各阶级的“中国人”又是地球上各阶级的一部分、并且分别从属于它们特殊的社会生活方式。形式上一体的中国人,实质上是一个幻影,但这幻影背后有一个实体:那就是依赖于中国国家的一个资产阶级实体。这就是包含在“民族”概念中的矛盾:它通过国家组织及相应物质设施与不同程度认同感的人群构成有形的实体,但又是基于一定经济基础的文化构造物,并且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前者不一定符合后者、后者又能打破既有国家而建立前者。而我决不认同这样的中国人——主流文化意义上的中国人。可以简单地这么说,如果一个外国人说我是“中国人”,我同意这种说法;但是如果有人说“我为中国而自豪”或“我以我是中国人为豪”,我就不会与这种人为伍,尽管他“也是中国人”。

本•安德森对民族的人类学定义很艰深:“它是一种想象的政治共同体——并且,它是被想象为本质上有限的(limited),同时也享有主权的共同体”。要想明白这句话似乎很费劲,但我或许能用自己的一点小小见闻来理解。我自己属于中国境内的少数民族——壮族。壮族有自己的语言(无文字)和相应的文化、相对集中的人群。不过壮族的族群意识似乎很淡,我印象中唯一一次觉察到这种民族意识是,听到我爷爷闲坐在家门口有几分自豪地对邻家老太婆说“我们壮人是如何如何的”,我当时惊讶地跑出去听他们在议论什么,因为这样的话真是罕见。可就是这样族群意识淡薄的壮族人,在这个互联网时代竟也出现了自觉凝聚族群意识的趋向,例如我高中时见到的一个僚人论坛,当时还很初步(02年才创建的),但很快就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有明显族群意识的帖子,我由于不喜欢这种狭隘的族群意识而疏远了。现在这个论坛大致瞥了一下,感觉族群意识非常明显地比过去强烈许多了。

民族是怎么形成的?其实谁都可以想明白这个简单道理:只要有一批雄厚的资本,为了巩固自己利益凝聚在一起,通过强大经济手段运用文化手段、迎合民众对和谐团结的渴望制造出一个想象的共同体;资本的绝对优势的经济文化力量决定了这个共同体为资本服务。从思想意识上看,目前要构建出作为一个独立民族(现代意义的民族)的壮族来,简直就是儿戏。但正如一个同志所说,只要资本需要,什么海淀区民族、驻马店民族、大黑沟子民族都是会产生的。


不安

显然,现实中很多人倾向爱国主义。但只要活在当代的现实社会中,就会发现倾向爱国的群众,他们并不是完全迷信国家或者说不是以相同的方式去表达“爱国主义”。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爱国主义,也有不爱国的或淡漠的群体。

资产阶级以实用主义的态度去爱国,它真诚但是精明地爱国,它之所以爱国,因为生意需要。资产阶级的生意就是它的全部。我觉得大多数爱国民众是把爱国与爱家乡、甚至爱自己的家庭混在了一起。有的工人对国家或淡漠或怨恨,因为感觉被国家抛弃了,有的工人热爱国家,是因为相信国家发展自己也能发展,但现实在一点点教育他们。很多的普通劳动者,实际上并没有强烈的爱国主义,他们只是有模糊笼统的“国家好我也好”意识。对广大劳动者来说,国庆节更多只是意味着几天节假日,或者更多的加班费。在非资产阶级的群众中,只有一大部分知识分子阶层和一部分小资职员阶层的爱国意识倾向较严重,另外就是一部分有爱国主义倾向的政治分子群体。

应该注意到,社会冲突趋于紧张和爱国主义教化的加强使群众出现了隐约的政治化趋向,但不论资产阶级及其若即若离的知识分子们怎样地为爱国主义煽风点火,都不能完全包藏住越烧越烈的火。我举一个身边的例子,我的一个在公司做职员的朋友,在汶川大地震举国默哀的那天对我说“不知为什么,我一点感觉没有”“我觉得不属于这个国家”。他那样说对我有点意外,又在意料之中,因为他大致算是一个“穷忙族”,整天加班,在都市里租房,收支以外难有盈余,积蓄多半又救助了病重的父亲。有一天夜里他忽然发短信给我:“我突然觉得身边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身边的世界”,这种颇有点异化理论的东西出现在他的话语里是很稀罕的事,因为我的这个朋友从来不关心学术政治意识形态的东西,我也从来不跟他谈这些东西,我跟他谈的东西多是生活、女人和神秘趣闻。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现在有所追求的青年中的大多数,不论是自由主义倾向,还是左翼倾向,或者其他倾向,都受到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强大影响,而且这种影响还被知识分子与各路小资改良派、小资左派们自觉地加强着。


启程,或者说继续上路

要改变青年的思想,只有现实的力量——并且通过自觉的批判的实践。只要有少数人是清醒的,那就大有希望,因为我相信在人群中存在着强大的现实主义的认识,“纯粹的理想主义”总是脆弱的甚至虚伪的,不管它们怎么孤芳自赏、自爱自怜,无产阶级的群众以及他们的青年一代终将认识到自己的历史利益所在。所以我过去一直觉得精神的孤独,而现在真正走到现实中才会明白这种孤独是表面的,表层的,现实生活的力量才是决定性的。思想意识形态的东西总是停留在人类生活的表层,它或者反映现实生活而取得强大力量,或者不反映现实生活而在人类生活的表面任意翻滚,却不能触动到现实,或者只有微微的波动。“我们不要让那些变态的繁华区域的形形色色夺去我们的希望,那些不过是海水的泡沫,并接触不到海内的深藏”。

如果出现了一个强大的有组织的阶级运动(这是迟早的事),就会让广大工人和青年看到希望,就会打开真正的缺口,这比任何“思想斗争”都要实在。“可是现在没有呀!”有人这样说。是的,现在没有,但如果现在有了你会怎样?历史的机遇不是你等来,然后再去为之奋斗,如果都照这样子,那几乎等于投机。虽然波澜壮阔的革命不拒绝、也无法拒绝投机者,但是我不愿做那样的投机者,我相信所有追求进步的左青也有这样一份起码的觉悟,不去做这样的投机者。

开始新的旅程吧!或者说继续上路。对我来说,这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