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草:灾难,祈愿。如果我们都有双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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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12日下午2点多爆发的四川汶川大地震。红草本人当时在贵阳地区,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的大恐慌……

 

本文之后,附红草5月12日下午的地震亲历记。  文章来自其私人博客。

 

本文只是一篇随笔,其中的具体诉求有待进一步完善。欢迎讨论。

 

本文同时发表于天益论坛:http://bbs.tecn.cn/viewthread.php?tid=274975

灾难,祈愿。如果我们都有双翅膀……


2008/5/13/晚十时    红草


如果我们都有双翅膀,仅仅只要避开建筑物和电线电杆之类的、飞离地面十米,就不会在已发生的和潜在的地震中遭受人身伤亡的苦难了。

可是,这只是我的一个童话式幻想。

昨天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的大恐慌后,我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一个通宵都在网吧,密切关注着灾情,“5·12”网友群内的消息不断,紧张的情绪牵动着每一个人,大家都互相通告着,讨论着和安慰着,祈祷着,……

那些照片和大量的文字报道、网友在贴吧BBS群内的即时发言,把灾区的紧张和焦虑感染给每一个人——即使本地并没有什么动静(贵阳从昨天下午的震动之后就一直很平静,而且初夏的天气也很晴朗)——可是我还是被灾区的情绪深深地揪住了心。看到那些图文报道,常常感到想落泪。

物质的救助固然是极端必要的,但这不是我们个人或某个团体就能做到的,在巨大规模的灾难面前,最需要和首先需要的是民间的底层草根互助以及集体团结的精神。互联网上的网友们应该互相珍重地联系和团结起来,相互鼓励地共同度过这个社会危难的时期。但同样重要的是,我们不应放弃自己的警惕和反抗社会黑暗的觉悟、胆识,反对那些很可能正在大搞双重赈灾标准乃至大发灾难财的有产权势阶级。

【2003年非典时期权贵们就有组织、有计划、大规模地非典救灾秩序中精心维持着阶级差别,例如权贵精英们首先得到转移和可靠的医疗保障,而民工穷鬼被大批驱赶回乡了事。虽然本人尚没有获得本次大地震中的阶级分化的材料,而且可以百分之百断定主流舆论不会轻易透露相关信息,但坚持这种态度是绝对必要的。】


从这个已经高度阶级分化的国家的角度,没有什么“同舟共济”“患难与共”“众志成城”,那只是伪善的政治幻想,而且是骗人的、危险的政治幻想,它只会遮蔽我们民众的双眼、愚昧我们民众的心智。

“我们”一词只能是指大多数民众——工人、农人和其他挣工资的普通市民、一般青年学生、小商贩、基层公务员等等,而排除那些有钱有势的大官爷大财主。我倒是很同情有些网友所说的,要是地震只发生在中南海或大房开商们的楼盘就好了,这种幻想真正反映着网友们的一种善良心愿……

如果我们都有双翅膀……这固然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民众如果都能自发自觉地团结起来,组织起来,进行自救自管,一定会比大规模的常备军和纯粹专业队伍投入赈灾做得更好,更有力量。另一方面,现在都是单纯地强调捐款,但更应强调放手让民间自发组织群众进行自救和自管。灾难时期比平时更需要尽可能广泛的结社自由,新闻自由和互联网上的民主自律和最大宽容(官僚专权的言论钳制将为民所不容),民众应该尽可能多地争取自己的发声管道,以便相互通报情况、传递和获得帮助信息。

如果这样做的话,这些将会是一双最具有现实意义的强有力的翅膀,将会托起我们的未来——走向民众自我救治和社会解放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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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5月12日,贵州大学,地震亲历记

 

 

红草
发表于:2008年5月12日 23时9分38秒

 

5月12日这天,直到中午1点多我才醒,很抑郁地,被不良梦境的回忆折磨着。买了点东西吃,就决定和室友QJ去学校图书馆信息楼(位于贵州大学花溪北校区)上网。从起来后我就一直只想给他(一个朋友)发短信,尽管他不回——后来才知只是他没带手机而已。

大约2点多(未到2点半),我走到信息楼上之前,还给他发了个短信,问他去哪了,因为他总不回我短信。而后我上电梯到了信息楼六楼计算机房,坐定了一个位置。刚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登陆了图书证卡号,上了QQ,插入U盘,然后我又打开了我的常用网页(我每次上网都会打开它,上面有各种网站琏接,我大部分时间就上那些琏接)。(13∶59,我还打了一次Y的电话。当时还是很平静的。)

就在这时,我感觉身下的椅子有些摇,在我最近的地方上网的一个女生扶着桌子,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望了望四周,口中喃喃嘀咕着什么。于是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地面,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楼下施工?不过我开始感觉电脑桌也在晃,似乎地面也在晃,我抬头望了望眼前的那个女生,又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同学,她们也在张望着,流露出惊疑的神色,……这时我才想:是不是这栋楼快塌了?(但我还是没想到地震)

我站了起来,离开了椅子和桌面,又望了望四周,感觉到地面的确在动,不过我又怀疑是我的脚发软(昨晚上蹲厕所太久,直到今天起床时脚还是酸痛发软的)……我又坐下来,感觉到摇晃感更大了,这时我看着眼前那个女生,略略激动地说:“整栋楼在晃吗?不会要塌了吧?”我当时立即就想:赶快跑!

我赶忙把U盘拔出来,关了QQ,又急退了卡号,左手抓起手机和U盘(没放裤袋里,一直紧紧地攥着),右手提起书包,激动地往外疾走。我出去时已有十几个同学(多是机房内里的同学)起身冲出去了。我想到了QJ,我往左边看了看,但我视力比较差(戴着五百度眼镜仍是高度近视),加之头很乱,所以居然没看见他坐在哪。我想:他自己会跑吧。不过,我走的时候,从我座位到出去一路的同学全都没动,他们只是很紧张地东张西望,看来我是当时整个六楼最早一批往外冲的人之一了。我还看见六楼出口旁边的那个网管老头,他定定地坐在那里,若无其事的样子(那神情有点呆,好象什么都没觉察到)。

我冲出六楼时,赶紧下楼,我觉得脚下在摇——实际上我当时搞不清楚是我的腿发软,还是地在摇,更搞不清楚我的腿软是本来就软,还是吓软的(那情形的确很恐怖)。我刚站起来走时就想起,我的U盘盖帽还没拿,不过我当时在半秒中做出决定:不拿了!一直往前疾走!刚冲出六楼机房时还想“完了,贵大完了,还搞什么评估,崭新的大楼都快塌了!”(当时我还是没想到这可能是地震)

从六楼下来时,只有两三个和我一起冲下去。下到五楼时,看到有几十个同学涌出来了。我边下边说“这楼不会是豆腐渣工程吧?!”。再下去时,人已经很多,还有人从我身后紧张地扶着我肩膀,不过我懒得回头看,只觉得气氛很惊险。四楼出来的人也挺多。三楼、二楼出来的人不太多了,而且五楼以下本来就是图书室自习室,也没多少人。几乎没人敢坐电梯。不过我下到一楼时,还是看见电梯一开一合的,有几个人从里面出来,真够大胆了。出口处秩序超乎想象地好,尽管大家都很急,但都从出口出去。(我本来是想直接跳出去的,不过看到秩序很文明,所以就跟着慢慢地从出口挤出去了。)

当我出去时,门外已站着刚跑出去的大约数百人,我随着大批人流继续往外走,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之间打招呼,互相诉说着,描述着情形。“我看见灯在摇晃,桌面也在晃,桌上的书和笔动了……”“只是楼在动吗?”“好象是。”“我的手机都没拿就跑下来了!”……

我直到那时才想到有可能是地震,不过我出去时,包括我在一楼时,已经感觉不到震动了。

外面的阳光很大,很晴朗,温热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让人觉得很舒服,这时才觉得脚已经软了。(不能说完全由于恐惧,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很久没有冲刺跑步过了,而且我本来就有些脚酸。)不过脚软和惊惧混合在了一起,加剧了慌乱。我只觉得那段时间似乎——几乎完全被求生本能抓住了,心理时间大大延长了,好象过了十多分钟一样(根据我跑步的速度和整个距离冷静计算,实际上从感觉晃动到下楼只有三分钟左右而已)。我下到楼下时,还和一位不相识的男生谈了几句。他望着楼顶说,只是这栋楼在晃吧。当时我才想到:会不会有可能是地震?

我走到广播山边,通往双馨园的路口,路边树下。这时还有个女生手里抓着手机经过我身边,边走边惊魂未定地说“好恐怖,整个楼都在摇!”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连不想,就拨通了她的号(14∶33),但是拨错了(前面加有“+86”,是回复短信的那个号),移动提示说此号不存在。我完全处于一种慌乱的状态。我又拨了QJ的手机(14∶34),他很平静地说,没事的,就是震了一下而已,他叫我再上来,现在上面只有十个人左右,机子空得很,网速很快。我叫他拿我的U盘盖帽,我走得太急,没拿。我从他的镇静中得到很大安慰。我就说,好的,我再上去。

这时从信息楼里逃出来站在学习广场里的同学已有一两千人了(图书馆、信息楼和研究生楼中间的小广场,我称之为学习广场,因为常有学生在那里晨读外语)。我要再上楼,保安阻止了我,他说暂时不能上去。我发短信给QJ说,大楼被封锁了。

于是我往外走,走到学习广场的水池边,就给武汉的朋友Y发短信,描述了刚才的情形,没想到Y回短信也诉说了遭遇类似情况,我十分吃惊。于是,我就和Y通电话说了些(14∶46),慰问了些。我又给我妈打了电话(14∶53),没想到(广西)柳州也发生了震动。这时我才认识到这是地震,但具体原因是什么,是天灾还是人祸(比如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疯狂试验或某种疯狂的行动),却不甚清楚。

其间,QJ下楼出来了(14∶44)。原来,学校保卫科工作人员上楼清查,要求所有学生下楼。我见到QJ,还有小殷等同学,聊了聊。就坐到一旁去打电话发短信了。

我当时注意到蔚蓝的天空有长长一道像洗衣板的云,我指给身边的几个同学看,不过QJ和小殷笑我,说这只不过是飞机飞过的痕迹罢了。但我还是有些疑惑,我猜想地层的变化和天空的气象或许有些联系。

我当时想,如果再发生震动,就赶紧往空旷地上跑,我也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亲友。我当时产生了很多很多联想,想知道此事的原因,所以就决定再去学校后面的网吧上网。此时大楼已经开放了,一些同学陆续回大楼。不过我就去网吧了。

后来在网吧我才知道这是一次大地震,震中在四川成都西边不远处的一个县城,中国地震局公布的震级为7.6级(但美国地震局公布的数字是7.8级),而被列为20世纪十大自然灾害的1976年唐山大地震就是7.8级。

在去网吧的路上,河南郑州的一位朋友也发短信告诉我,她那里感觉到了明显震动。上网时,MK也告诉我,他在北京的一栋17层写字楼里有明显的震感。这范围真是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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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短地说说感想。

此事件就是一次极具震撼力的精神重创,使我又感觉到大自然乃至整个命运的强大和变化莫测,以及人在命运面前的软弱无力。但这未必是坏事。我开始觉得,人应该每天都考虑死亡,对生死有足够的敬畏(有畏惧感,这并不是怯懦),思考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而不是到了大难临头了才想到如何去珍惜生命,去想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才去想应该舍弃什么而抓住什么,那时已经来不及了,没救了。

人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我们更应珍惜生命。


发生地震时,是不是有另一种选择,像最后呆在信息楼的大约十名同学(包括我室友QJ)那样?这其实是一个对突发事件的估计问题,还涉及到相关知识和经验问题。当然我现在通过网络搜索才懂,地震时应该往小的空间(厕所、桌子底下)钻或紧挨墙根、并保护头部等等,这些有关突发灾害的知识都太欠缺,需要赶紧进一步了解。我个人觉得(而且长期都这么想的),不管突然发生什么事,都要把事情估计到最坏程度,以便在最短时间内尽速采取最决绝的方法来保护自己或做出选择(当然,完全不应是损人利己的方法)。尽管此事是有惊无险。但我认为我自己的做法并不夸张,恰恰因为有许多事不是你人类能控制的,但也不应因此而消极等死。

不过,那些最后才走的同学有一个显著的优点就是很冷静镇定。在突发事件时非常需要沉着冷静镇定这些品质,至少不会因为慌乱而错漏了必要技术工作(例如U盘盖帽就在桌面上,我却没拿),也会给自己与身边的人带来求生的信心和勇气。

最后,其实想了想,死不过就是一了百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了。死也就是那么回事。死,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种解脱,离开这个整天像梦游一样的无意义的堕落生活,离开社会的压迫、监视和无边的苦难,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但是,个人是轻微的——尤其是在这个巨大的难以预料的自然界面前,个人是如此卑微,薄弱,个人的真正价值其实只在于与他/她相关的物质和情感纽带及其所牵系着的那些人——你的家人,你的爱人,你的挚友,兄弟,以及同志。我还在冲出大楼时,就在想,死不起啊!我一个人死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是命运保佑我,我此前有几次人生际遇是差点要命了的),可是我一人死了,还有一些人会为我伤心……(我想起了我所亲历的两次生死离别,令人伤心欲绝)

我还想,人总有一死。对我来说,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在我真正有所作为前就因为一些毫无价值的事情死亡(包括因为天灾和纯粹偶然事件意外而死)了,但是我应该估计这是有可能的,所以我更应该争分夺秒地为我所追求的事业和情感多尽些力,活在当下,边走边看,做一点算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