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官僚社会主义到官僚资本主义的中国》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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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从官僚社会主义到官僚资本主义的中国》

官僚社会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中国

序 言


向 青
一九九七年五月六日


  1978年以来中国的经济发展和政治事件,不但对中国人民有非常重大的意义,而且对全世界的重大意义也日益明显。这本文集的主题,就是我们对这段时期的中国的看法和态度。

  谁都承认,近20年来中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在毛泽东统治的晚年来过中国的人,如果到最近才再来,恐怕觉得简直是另一个不同的社会了。对这重大的改变,人们有各种不同的评价。中国官方说这是社会主义制度的新发展,是根据对社会主义道路的新的、进一步的认识来实行改革的成果。另外有人说这是中国官方和人民抛弃社会主义的幻想,回到世界文明主流的表现。也有人在口头上承认中共所宣称的社会主义立场,而心照不宣地支持它一切发展资本主义的行为。还有人斥责邓小平背叛了毛泽东的社会主义路线,同时赞叹毛泽东批邓反右的先见之明。至于我们的看法,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中国已经从官僚社会主义转变为官僚资本主义。

  我们的看法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这种看法同其它看法有多大分别,读者看过这些文章后自然知道,用不着我们预先解释。值得在这里解释一下的,是“官僚社会主义”这个名词的含义。

  为了说明“官僚社会主义”的含义,我们不得不从“社会主义”的含义说起。中国从50年代中段开始,仿照苏联的先例,自称为社会主义国家。他们说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在他们那里实现了,因为那里已经废除了资本家占有生产资料、藉此剥削生产劳动者的制度,而用国有制和集体所有制来代替。可是,人们不难看出,在这些国家里,劳动者并没有真正成为生产资料的主人;无论经济权力还是政治权力,都操纵在完全不受人民监督的官僚集团手上;人民的自由权连资本主义民主国家的水平都达不到,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比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低;社会不平等的程度很大,而总的趋势并非缩小。这种情况同传统上所设想的社会主义社会根本不相符。因此,一些坚持正统马克思主义立场的人,以托洛茨基为主要代表,坚决不承认存在这些国家里的制度真正是社会主义制度。他们认为这些国家不但还没有真正实现社会主义,甚至也不是真正朝向社会主义前进。这种社会是充满尖锐矛盾,极不稳定的。它必须再经过反官僚统治的政治革命才可能走向社会主义,否则不久就会倒退回资本主义。托派一直把这类国家称为官僚主义变态(或堕落)的工人国家,也就是官僚专制的工人国家。这名词一方面表明这里的政权是反资本主义的,它保卫全面的国有财产和计划经济的制度,在这意义上是为工人阶级服务的,另方面又指出政权并非由工人阶级自己掌握,而是掌握在专制的官僚手上。这本文集的主要作者一向接受这种看法和这种用语。

  “变态工人国家”是用来称呼原先苏联和中国等共产党统治的那类国家的政权或国家机构的名词。我们还需要一个名词来称呼这类国家的整套社会结构。“官僚社会主义”就是为了满足这种需要而造出来的。它比共产党官方使用的名称多了一个修饰词:“官僚”。这既能显出不同的评价,又让人很容易知道所指的就是官方称为“社会主义”的那些事物。我们觉得这名词明显地胜过“现实存在的社会主义”。“现实存在的”并不能指出那种制度的特性。到了现在,许多国家原先的官僚社会主义制度已经不存在了,在讨论这种制度的兴亡等等问题的时候,尤其不适宜把它称为“现实存在的社会主义”。我们已经使用“官僚社会主义”这名词好几年,用来指斯大林时代的苏联和毛泽东时代的中国那样的社会或者它的任何一个层次的结构(经济的、政治的……)。我们觉得,有时这名词比“变态工人国家”还好。因为“变态工人国家”容易让人误会国家权力真正在工人阶级手上,而“官僚社会主义国家”不会招致这种误会。

  我认为,中国革命在中共领导下达到胜利、然后转向堕落、最后被中共彻底叛卖的过程,可以简略地描述如下。

  1949年取得胜利的革命,主要的动力是小资产阶级的农民。一直到1952年为止,革命的纲领和实际行动都没有超出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限度。所以当时的革命和它所创立的新政权,都应当判定为小资产阶级性。但是小资产阶级根本不可能创立一种独特的社会制度,小资产阶革命政权也不可能长久稳定。它若非很快变质,就一定很快被另一个稳固的阶级的政权取代。在当时的世界环境中(一方面资本主义早已发展成熟,支配了全世界的大部分,也支配了中国,另方面已经有了苏联这个相当强大的工人国家存在,还在东欧出现了好几个新兴的工人国家),中共这个革命的小资产阶级政权必然很快就要在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这两大根本对立的阶级立场之间明确地选择一个。结果中共政权毫无困难地选择了后者,也就是选择了以苏联为师的道路。于是,中共政权在1953-56年间转变成为官僚社会主义的政权。在这转变过程中,它一方面迅速确定了反资本主义的立场和制度,另方面也急速地远离群众,大大强化官僚特权和专制作风。1957年的“反右”运动,标志着中共政权彻底堕落为反动的官僚专政。后来的所谓“文化大革命”,是史无前例的大欺骗、大迷醉、假革命、真反动。邓小平当权后的“改革开放”,初期本来有一些真实的改良,但很快就日益明显地走向资本主义复辟。到1988年正式修改宪法时,已经可以断定,中共政权再不是官僚社会主义的政权,而变成官僚资本主义的政权了。这就意味着中国革命的失败。但在社会经济结构方面,还有些旧制度的残余,中共一时未能彻底清除。

  有人觉得我们的看法是太早承认革命失败的悲观论。他们并且认为,如果接受了我们关于中共政权已经变质的看法,在逻辑上就要承认:中国工人阶级已经遭受历史性的大失败,所以一定要等到许多年以后才可以明显地恢复力量,进行重大的斗争。我们不同意这种看法。中共政权的变质,对于工人阶级当然算是一个打击,但并不等于工人阶级自己在政权斗争中失败。中国工人阶级从来没有掌握政权,所以也谈不到丧失。过去中共采取官僚社会主义立场的时候,虽然对工人阶级比较有利,但那只是给工人较好的待遇,并没有明显助长工人阶级的政治力量。根据同样的道理,现在中共放弃官僚社会主义而采取资本主义的立场,也只令工人所受的待遇变差了,而并不构成对工人政治力量的直接破坏,也没有招致工人阶级的意志消沉。事实上,几十年来,中国工人的政治斗争和经济斗争一直都相当低沉,从来没有较长期而大规模的活跃,所以也谈不到巨大的挫败。现在,由于中国经济总的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一般的提高,工人阶级的潜力事实上是在增长而非削弱中。加以整体经济和政治上的矛盾都在尖锐化,我们相信工人运动在不久将来显着发展的机会是相当大的。我们决不是悲观论者。

  我们对中国政治经济的研究很不充分。我们一直生活在中国大陆之外,对大陆的实际生活相当隔膜,理论水平又不高,经济学的知识尤其不够。这点我们自己很明白。这个集子里的文章主要是反映我们对问题的关心和一种立场、一种信念。所有文章大概都曾在先驱(以前叫新苗)双月刊上发表过。现在重新编印出版,是希望便于保存,取得更多的机会跟其它同样站在劳动人民立场上的人士交流讨论。除了极少数地方稍有文字上的修订外,一律照原样发表。即使有个别看法现在改变了,也没有把原文修改,而宁可加上必要的按语。另外还有些较早期的文章,已经编在前几年出版的《论中国官僚社会主义》中。


先驱第44期, 1997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