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国家主义说不


刘宇凡
1996年9月9日



  《中国可以说不》一书有四百多页,可惜完全谈不上什么学术价值,只是拉杂堆砌而已。这样一部写得奇差的书,居然可以广受青睐,官方的赞赏固然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但可能也有其它因素。过去大陆有不少人盲目崇美,以美为师,可是十多年过去了,最终发觉美中关系还多少有点当年“老师打学生”的影子,中国还是处处被美国欺负,因此引发了民族主义的勃兴。

它维护什么“民族权利”?


  不过,我们决不能因为同是中国人,便不假思索地赞助《中国可以说不》(以下简称《说不》)那种国家主义。它处处好像是维护全中国人的民族权利,但只要具体分析一下,就不难发觉真相了。它维护什么“中国民族权利”呢?原来是中国的强迫的一胎政策,是中共人权政策,是中共对台实行文攻武吓的政策,是中共压迫西藏民族的政策。上述政策一直为西方国家所抨击。不管西方国家什么态度,凡是具有起码民主精神的人,都不能支持中共上述政策,因为它们都是违反民主原则的,而且都是在大有其它较好选择的情况下,偏偏要择恶而固执之的。《说不》维护上述政策,就足以说明它根本不是维护什么民族权利,而是维护中共的一党专政及其种种反人民反民主的政策。怪不得它得到官方的称许了。

  《说不》处处指责帝国主义别有用心才会反对中共的上述政策。这种说法才真正有用心呢。帝国主义很坏很坏,这是事实,可是这不等于它的每一句话都一定是狗屁。它说的话对不对,并不决定于它的用心,而是决定于逻辑、事实与人民自己应有的立场。美国批评中国是世界和平的威胁,那是错的;美帝批评中国压制人权,不管它有何用心,这倒是符合事实。指出它符合事实,并不等于亲美反中。我们中国人不是有“不以人废言”的老话么?作者不管青红皂白,这等于说,凡是帝国主义主张的东西都是坏的,都要反对。如果这种逻辑能够成立,那么,当美国决定把人权问题同贸易问题脱钩时,也一定是坏事,也一定要反对。然而,为什么中共不去反对,反而要大表欢迎呢?这不正好证明中共也不相信那种“凡是敌赞成的,我们就要反对”的逻辑吗?它自己不信,为什么又要强迫人民去信?

借“反美”来压制民主


  《说不》不去正视中共专制统治对大陆各族人民所造成的灾难,反而处处把责任归咎于帝国主义阴谋,不过是一种极其陈旧的伎俩:转移人民视线,把国内矛盾化为国际矛盾,借“共御外侮”的幌子来消灭国内的反对声音。正因为这样,所以《说不》总是处处把民族与国家混为一谈,处处把国家神圣化。例如他是这样谈台湾问题的:

  “假如在台湾‘全民公决’,赞成独立的人会有多少?……30%也好,40%也好,这样一种民意基础,确实是台湾社会现实的反映。台湾人民有着较独特的感情历程,因此一部分人民出现一种异乎中国传统的骚动,或者叫迷航。这种迷航其实是非常需要大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意志来导拨一下子的,或者文雅一点说,确乎需要大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集体民意来否决一下子的。国家是干什么吃的?就是干这个吃的。国家的神圣感是不能单纯靠皇天后土的慈悲来推行。不管悲也好喜也好,国家给你捎了个话:这事就这么定了。”(第36页)怪不得此书多次提到准备同台湾打仗了。

  《说不》不仅把中国民族等同于国家,而且等同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然而,大家知道,中国人之作为一个民族,不论你根据什么口径来算,也比中华人民共和国长久得多。组成民族的中国人民,才是构成国家的主权者,才是神圣的共同体;国家同人民相比,不能不是第二性的、派生的东西。而根据民主原则,人民之联合成为统一国家,必须以自愿为原则,任何部分的人民都有权加入,也有权退出。这种立场不只是民主主义的立场,也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立场,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一书中指出,马克思认为,无产阶级政权应该使各地方公社“自愿统一为一个民族”,应该使用“自觉的、民主的”方法,而不是“由官吏和军阀强迫实行和维持”,否则,就难免使国家政权成为“以民族统一的体现者自居同时却脱离民族、驾于民族之上的……寄生赘瘤。”

  今天在中共一党专政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正是一个“脱离民族、驾于民族之上的寄生赘瘤”,同时又是“以民族统一的体现者自居”,把各地人民的权利都踩在脚下,还要诬为帝国主义帮凶,对于这种假冒民族之名的民族主义,人民应当把它打回原形:这是一种为专制服务的民族主义,是最坏的一种民族主义,是法西斯式的国家主义。

世界市场与民族主义


  《说不》在谈到经济改革方面时,我们要承认,不像上述方面那么荒谬,那么为专制粉饰。它批评美资企业怎样不肯转让高科技给中国,怎样压制中国工人;它警告现在国内市场开放得太大,民族工业有被外国货品挤垮之虞;中国出口商品怎样为了点外汇便不计成本地互相竞争;美国、日本怎么处处阻遏中国(例如不让中国加入关贸协议),他们怎样不可靠等等。虽然这些意见都不是《说不》所独创,不过所言大体符合事实,我们中国人有必要加以警惕。认为中国市场越开放给外资就越促进中国发展,不过是一种买办言论而已。

  有些人以为《说不》这些立场代表他们拒绝接受“现代化”,拒绝接受“西方文明”,反对融入世界市场,简直好像要回到文革时代的闭关自守的“中国本位”中去。距离这一步还远着呐。《说不》虽然处处扬中抑外,可是它根本没有想过拒绝“现代化”,拒绝世界市场。恰恰相反,它处处强调:

  “在今天中国人生存的世界里,有欧洲联盟,北美自由贸易区和东盟自由市场,而我们无缘享受这些地区性的贸易自由,因此重返关贸总协议,争取与世界大多数国家展开自由贸易,已经成为中国人拓展国际生存空间的必要手段。”(188页)

  可见《说不》的思路同邓小平的走资本主义及融入世界市场的路线是一脉相承的,如果有不同,也不过是程度上的不同,即《说不》比较强调,在融入世界市场时多注意保护民族工业,对外资的让步不要太过分等等。

  不过,《说不》这种对策是否有效,实在颇成疑问。不管《说不》怎样吹嘘中国将会变得怎么强大,到目前为止,中国在世界市场的地位毕竟只是一个落后的大国,在资本与技术上都远不如发达国家。在这个情况下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完全融入世界市场,中国能有多大的讨价还价能力去拒抗市场的更大的开放以及保卫民族工业,实在是可疑的。

  其次,《说不》依靠中共政权去保护民族工业,问题就更大了。它处处赞赏李鹏怎样以一大堆订单去奬赏识时务的法国,拿不给订单去惩罚处处与中共作对的美国──它忘记了,那些“一大堆订单”背后的都是中国人民的血汗,而即使李鹏在具体此次交易中正确使用了人民的血汗钱,在其余的99次交易中是否都正确使用了,却很值得怀疑。中共政权除了专制之外,就是贪污腐烂到核心,各级官员为了一己钱包而不借贱价出卖国权──国营企业,国家土地;种种经营特许等等──比比皆是。指望这些官员保护民族工业与民族市场,岂非向豺狼宣传素食?

  再次,保护民族工业──好得很。但问题不能止于此。我们还要研究,受到了保护的民族工业,由谁经营?由谁分取利润?这才是更重要的问题。自从邓小平的走资改革以来,大家看得很清楚,所有国营企都没有实行过职工民主经营,连法律上规定职工享有的监督权利也实际没有执行过;至于利润嘛,就更加是厂长经理以及上级管理部门的禁脔,工人哪有机会过问。所以在阶级分化、贫富悬殊加剧的情况下去保护民族工业,实际只有于中国的官僚与资本家,而中国工人呢,不论是在外资企业还是本国企业,还不是一样无权无势《说不》只知大谈外资企业如何刻薄中国工人,但它为什么对于国企及私人企业,尤其是后者,怎样刻薄中国工人竟然不吭一声?难道它的民族主义的意思,就是只反对外国资本家剥削中国工人,却全不反对中国官僚及资本家同样剥削中国工人吗?这种民族主义究竟有利于中国官僚与资本家,还是有利于人民?

民主主义比民族主义重要得多


  其实,到了今天,像《说不》那样坏的民族主义,我们中国人固然应当反对,但就算是一般的民族主义,也该承认,对我们中国来说也已经完全过时了,再没有多少历史进步性了。当我们中国像世界上许多地方一样,在19世纪逐渐沦为外国的半殖民地,民族独立、民族统一的确是一切仁人志士的追求梦想。经过了一个世纪的奋斗,这些任务大体在1949年的时候完成了。从那时开始,再没有外国敢像从前那样侵略中国;中国的国际地位也空前地提高了。中国民族受压迫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自然中国的发展水平同西方仍差一大截,也正因为这样,难免仍会受到列强的或明或暗的欺负,但是,要使中国有大的发展,决不是民族主义所能解决的,决不是叫所有国民都为全民族多作牺牲就能达到的。中国过去几十年,人民都不是为中国强大而作出无限牺牲吗?结果又如何?大跃进、文革等等坏事、蠢事,不过是白白糟蹋了人民的生命财产而已。之所以发生这等坏事、蠢事,正正因为中国没有民主,人民无法纠正统治者的瞎指挥。今天,同样的灾难在酝酿。急速走资的结果使无数新盖别墅空置、无数土地荒置,无数国企停工或半停工,无数设备闲置,无数贪官污吏贪赃枉法,而这一切是同缺乏民主监督是息息相关的。现在中国的问题不是外族统治还是本族统治,而是在同一民族中,由谁统治?是一小撮专制官僚,还是由人民当家作主?一天仍然没有民主,中国的资源与人民血汗都只会被官僚浪费掉,就一天不会有稳定均衡的、健康的发展。所以,中国人民今天要强调的,不是民族主义,而是民主主义,而且是一种真正能令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主义,一种完全尊重民族自决权的民主主义。反之,在今天来高喊民族主义,往往就会同中共官僚一样,不仅变成国家主义、专制主义,而且变成压迫国内少数民族的大汉族主义。

  另一方面,若要解决外国资本挤垮中国民族工业的问题,也并不是靠民族主义,不是靠片面强调民族国家的保护作用,更不用说是强调中共所控制的国家的作用,就可以解决的。只要这个国家仍是“官吏的、军阀的”国家而不是人民的国家,那就谁也难以担保它能以最小代价来达到最好效果;其次,以中国之落后,想单凭一己力量去阻遏帝国主义及国际资本的经济侵略是注定败北的。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各国劳动人民联合起来,共同反对国际资本,不容许他们把第三世界变成廉价劳工及廉价原料的供应者,变成它的废料场。换言之,需要更多的国际主义精神。反之,抬出民族主义,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加剧第三世界各国人民之间的竞争,结果就只是两败俱伤,而国际资本可以乘机把工资及原料价格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