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新的“牛克思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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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从官僚社会主义到官僚资本主义的中国》 

 

何新的“牛克思主义”


刘宇凡
1991年8月



  何新继杜撰《与S教授的谈话录》而引起一个不大不小的风波之后;最近又因为指责本港报刊“诽谤”、要求“引导”“被告”回国受审,再次引来人们的讥笑。

  不过,似乎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伪造对话这点身上,对于《谈话录》本身言论的是非黑白,却不大见人提及或评论,似乎其“德”如此,其“言”也不过如此。这当然失之于偏颇。古人说,“有德必有言,有言不必有德”。言与德毕竟是两回事。既然何新之德,早有公论,我们就不必凑热闹,而专门谈谈何新之言了。

  何新既自称是马克思主义者,而且在《谈话录》中俨然以马克思主义理论家自居,口若悬河,大言炎炎,而那位矢吹普教授,自始至终则不是“啊”“是”,就是“是吗?”“似乎是”──如果真个伪造,也实在伪造得太过傲慢而可笑了。其实,《谈话录》不仅错误百出,而且足以反映何新本人一点不懂马克思主义。他口气虽大,其实是空枪上阵。

所谓工人“绝对贫困化”


  举一个例子。何新说:

  “马克思曾提出一个规律,即工人阶级随着资本主义科技的发展而日趋绝对贫困化。”

  所谓“无产阶级绝对贫困化”的语调,几十年来都流行于官僚化的“社会主义”国家。何新不过是拾其余唾罢了。但似乎他连鹦鹂学舌也学得不好。人家所谓“绝对贫困化”,并不是由于“资本主义科技的发展”而来的,而是由资本积累的规律而来的,这是任何一个稍为认真的人都不会不知道的。自然,他并非不可以自创新说。但是,第一,他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所说的怎么不同于从前流行的论调;第二,他也没有作任何论证。

  但更重要的,是:马克思真有这样说过吗?否,事实上,倘若何新肯下点功夫他就一定知道,自从“改革开放”以来,理论界中早已有多人拿出真凭实据来指出“无产阶级绝对贫困化”论,既不符合马克思原意,更不符合事实。

  “无产阶级绝对贫困化”──即工人的实际工资不断下降──完全不是马克思的思想。这种思想,最早是主张人口论的马尔萨斯所提的;后来又由拉萨尔加以发挥。其后,那些马克思主义政敌为了丑化马克思,居然把这个理论硬塞给马克思;而更可笑的是,那些以捍卫马克思主义自居的斯大林、毛泽东之流及其理论家们,居然拾人余唾,接受了反马克思主义的“无产阶级绝对贫困化”论,以便证明“资本主义一天一天烂下去,社会主义一天一天好起来”。任何人只要读读《资本论》第一卷第七篇,就会知道,马克思根本没有说过资本主义的历史趋势是工人实际工资下降。他当然谈过贫困化的问题,但从他的理论不难发现,他指的首先是相对贫困化,即在国民收入中,实际工资所占的份额倾向于下降(这种下降可以同时伴随实际工资的上升。)这种相对贫困化,在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都是普遍的。在20世纪头70年,欧美的工农业劳动生产率是高了5倍,而实际工资只提高了2至3倍。在美国工资占工业纯产品的份额,从1880年的48%减为1952年的35%。香港也不例外。1970年工资占国民的收入57%,到了1980年就下降到只有49.5%了。甚至绝对贫困化(实际工资下降),也并非完不存在,只是其波及范围并不是整个“无产阶级”,而主要是一部分工人(失业者、年老工人等)。但普通工人在遇上经济衰退时,实际工资也会下降,虽然往往是暂时现象,而不是“历史”趋势。那些“自由派”一笔抹煞相对贫困化,是因为他们要向工人证明,他们怎么困苦也比不上那些“社会主义”国家工人那么苦。反过来,何新现在还大谈什么绝对贫困化,也同样要向中国工人证明,他们怎么苦也比不上资本主义下工人那么苦,所以,乖乖忍受吧!

  如果何新还不服气,我们就让列宁出来教训一下他吧。列宁在《俄共党纲草案》中,讲到工人阶级状况时,说是“相对的而有时是绝对的恶化。”(注一)注意,绝对恶化是“有时”而已。在经济衰退时出现实际工资下降,任何一个工人都知道是正常的。列宁又说:“我同样认为,指出资本主义制度下‘群众的穷苦和贫困’是十分必要的,我不主张说绝对地日益穷苦和贫困。”(注二)大概何新不会认为,列宁不懂得什么是列宁主义吧?(注三)

何新的表兄弟──希特勒


  何新的神圣任务,就是要捍卫他所了解的“社会主义”。但社会主义有什么好处?何新教导我们:

  ──“社会主义的优点是高度集中。毛泽东称之为统一意志、统一步调、统一行动。”
  ──“邓小平说,社会主义的好处,是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这很深刻。”
  ──“社会主义就可以通过国家权威集中各种社会资源的力量办对全社会最迫切、最紧要的事情。”
  ──“社会主义能够把人力、物力凝聚成一个紧密的『集团』。在政治上可以抗御外侮,维护国家利益。”

  谁都知道,何新说什么“统一意志、统一步调、统一行动”,说什么“国家权威的集中”,其实是什么货色──个人自由的完全剥夺,工人和农民变成工奴、农奴;民主之完全缺如。

  但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社会主义吗?

  不。何新所说的社会主义,其实更迹近希特勒之流的“国家社会主义”──至少更接近其国家学说。

  崇拜国家权威、贱视个人自由──这正是法西斯主义、“国家社会主义”的其中一个特点。这个特点并非他们专有,但是他们将之发挥到最残暴最极端的地步。试看:

  ──“国家经济应当由国家机关全面控制,并以民族利益为依归。”
  ──“一切为了国家;没人可以反对国家;没有任何东西能置于国家之外。”
  ──“要歌颂服从、牺牲的美德;要歌颂为了祖国而甘愿奉献一切的美德。”
  ──“任何人在自己心目中,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高于德国、德国人民和德国土地之上──这样的人就是社会主义者。”
  ──“国家必须充当千秋事业的监护人,在这种事业面前,个人不能有自己的愿望和自私心,而只有绝对服从。”

  上述的希特勒、墨索里尼之流的“社会主义”言论,在精神上同何新何其相似!

  任何不怀偏见的人,只要读读马克思原著,都会知道,马克思是国家崇拜的死敌。他放在首位的,乃是人的解放,尤其是工人阶级的解放,而不是什么国家权威,不是什么国家利益。马克思主义认为,国家只是阶级压迫的工具。列宁说:“任何国家都是对被压迫阶级‘实行镇压的特殊力量’。因此任何国家都不是自由的,都不是人民。”工人阶级行革命,固然需要建立革命的国家政权,但是,“无产阶级所需要的只是逐渐消亡的国家”。只有这样,工人阶级才不致受到新的压迫。但是,有什么办法能够建立一个一开始就逐渐消亡的国家呢?列宁引述了马克思的同志恩格斯的言论。恩格斯在论述1870年的巴黎公社(巴黎工人所建立的革命政权)的经验时提出:“为了防止国家和国家机关由社会公仆变为社会主人……公社采取了两个正确的办法。第一,它把行政、司法和国民教育方面的一切职位交给由普选选出的人担任,而且规定选举者可以随时撤换被选举者。第二,它对所有公职人员,不论职位高低,都只付给跟其它工人同样的工资。”(注四)也就是说,实行一种比西方议会民主更为彻底的民主制度。事实上,反乎一般人的成见,俄国的十月革命建立的不仅不是极权制度,而且还是最民主的一种制度。直到列宁去世,斯大林上台,一切才逆转过来。

  自然也有人认为,马克思那一套太理想了,是根本行不通的。我们在这里并不打算展开这方面的辩论。我们只想指出的是:何新之流自称是马克思主义者,然而事实上他的国家理论始终是极权主义、甚至是法西斯主义的理论,与马克思主义无共通之点。事实上,在何新的洋洋洒洒的大文中,一句也没有谈到民主,就是连门面话也忘记胡绉几句,可见他连做一个文棍也未免做得太露骨、太愚蠢、太没有技巧了!

  自然,何新所言也绝非句句屁话。不是的。他强调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一面,是符合马克思的。真正的工人政府一方面是民主的,另一方面,为了克服资本主义生产的盲目性,也必须实行计划经济。问题只在于,何新只提计划经济而完全不提民主;也就是说,把计划经济扭曲为官僚集中的而不是民主自治的计划经济。但在马克思来说,从来都认为,集中的计划只能以民主制来配合才真正有利人民。他说:“生产资料的全国性的集中将成为自由平等的生产者联合体所构成的社会的全国性基础。这些生产者将按共同的合理计划自觉地从事社会劳动。”(注五)

  最后,所有假马克思之名来贩卖其“国家社会主义”的斯大林、毛泽东信徒们都应当读读马克思下述名言,因为,这句说话正是预告了何新所拥护的杀人政权的下场呢!

  ──工人阶级“为了保任自己的个性,就和国家这种形式处于直接的对立中,他们应当推翻国家,使自己作为个性的个人确立下来。”(注六)

结语


  无可否认,何新不过是吮疮啜痈之流。不过,此君倒有一些言论是对的。例如他指出西方国家怎样剥削第三世界;西方国家怎样敌视各国人民的革命运动;落后国家有保护自己的民族工业的需要等等。这一切都是自由派故意忽略不提的。

  然而,何新以捍卫社会主义自居,他又如何回答矢吹普的质疑呢?矢吹普问:

  “一方面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一方面又与外国资本家握手,欢迎来投资,这是矛盾的。何先生对此如何解释?”

  何新答曰:“与资本家握手,这是邓小平所领导的开放政策的继续。对外开放政策之所以必要,是因为……发展产业和科技都需要巨额资金。”

  其实,矢吹普问得不好(还是何新故意揑造得不好?)。与敌人握手,这没有什么可怪的,那不过是一种外交礼貌吧了。应当质问的倒是:

  “你们说要坚持社会主义、反对资本主义,那请问:你们为什么要在香港、澳门甚至台湾坚持资本主义?难道港澳台不是中国的领土吗?你们的邓小平还说要在内地造几个香港呢!这究竟是坚持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你们在中国沿海实行所谓‘开放’,让中外资本家在血汗工厂中大赚其钱,而工人连上厕所也没有权利,你们不也在坚持资产阶级的剥削自由吗?何新先生还是老老实实承认,你们这一伙强盗根本就不是什么社会主义,根本就不讲什么原则,根本就只是最不讲信义的反动统治者。而你何新,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吧了!”


注释:

注一:列宁全集第18卷第430页。
注二:列宁全集第6卷第31页。
注三:何新接着解释,欧美工人工资一直较高,不是因为“绝对贫困化”的规律不再发生作用,而是因为“发达国家自70年代后,将其劳力密集型的工业部门,转移到发展中国家。……但这种工业转移运动,却同时把工人阶级的贫困化现象也转移到了不发达国家。”真是无知可笑!资本技术密集取代劳力密集,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而这样只会使工资占国民收入的份额趋于下降,亦即是只会使贫困化(相对的)趋于严重,而不是像何新所说的趋于减少或转移。
注四:列宁《国家与革命》
注五:《土地国有化》──马恩选集第2卷第454页。
注六:《德意志意识形态》,马恩选集第1卷第8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