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欲望和社会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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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欲望和社会主义

刘宇凡

 

客:据说你是支持社会主义的。据知你也赞成在港推行民主制度。不过,如所周知,社会主义中国是没有自由民主的。支持社会主义不就等于支持一党专政,支持不自由不民主的政体吗?

刘:我支持社会主义,当然不等于我支持中国的政治制度,更不等于支持一党专政。一般人在这方面的误解实在太深了。我认为,在香港行将回归中国的历史时刻,越来越有必要弄清什么是社会主义了——不论你是否赞成社会主义。我明确表示:中国那一套「社会主义」我是绝对反对的。要知道,社会主义的思想,即使远古的不说,单从近代算起,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社会主义的流派也极多,几十年前就有人估计,至少有五百多个流派。中国、苏联的「社会主义」,不过是近四十至七十年间的众多流派中的其中一个,它们尽管已经取得政权,力量很大,但这本身并不使它们有代表社会主义发言的资格。强权并不等于真理。我所信奉的社会主义,根本就同中国所实行的制度差不多截然相反。所以,支持社会主义并不等于支持中国的一党专政。

中国是不是社会主义?

客:哪你所谓的社会主义是什么意思?同中共的有何不同?

刘:社会主义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方面它是一种思想,另一方面它是一种制度。作为一种思想,远古希腊就有了。近代的社会主义思想则是资本主义开始发展的时候才蓬勃起来的。它最早就是对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的种种弊害的一种反思,一种反省。汤马士.摩尔的《乌托邦》就是揭露当时英国资本主义使大批农民破产的事实,并且提出一个理想国来作为解决办法。到了资本主义进一步成熟,资产阶级实行了社会变革后,结果证明,资产阶级提出的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对工人阶级来说是既不自由更不平等,从那时开始,社会主义的思想便更趋成熟了,更多人信奉了。因此,可以说,社会主义思想从头起就是对社会不平等的厌恶,对人统治人,人与人之间的斗争的厌弃。简单一句,社会主义就是用人类之间的合作、和谐,来代替人与人的斗争。一百年来不少人为实现这种思想而努力,其中也有了一些初步成绩,但作为一种制度,社会主义还未曾出现,还只是一种思想。社会主义现在成为专制的同义词,那实在是一件历史上最奇特的颠倒。现在世界上已建立了十四个号称为社会主义的国家,大家知道,它们都没有多少自由,没有多少平等,而且更坏的是不断巩固那种不自由、不民主的制度。所以,它们是同社会主义的根本目标背道而驰的。如果说社会主义是骗人的,不如说把专制称为社会主义才是骗人的。中共自称社会主义,有些人就信以为真,当作正牌社会主义,那是太轻信了。你大可反对社会主义,但没有理由认为社会主义本身就等于极权统治。

客:但中共也有它的根据。它说,社会主义就是实行国有制。现在中国的大部份资源和生产数据都收归国有了,所以中国就是社会主义了。

刘:国有制是社会主义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仅仅是所有制本身的变革,而没有劳动人民的民主,这还不是社会主义。中共自称是马克思的信徒,那马克思应比中共更有资格解释什么是社会主义。按照马克思,除了国有制之外,还需要有如下特征:

1.     高度的生产力,至少要比现在的资本主义国家还要高。只有这样高的生产力才能实现真正的自由、平等。

2.     分配上实行按劳取酬,不分技术、工种,同一劳动量领取相同的消费品。这个平等不是靠拉低高收入(像现在中国那样)的「平等」,不是「均穷」,而是「均富」,通过逐步缩小收入差距,通过工资大幅度的增长(低收入增长较快),而达到较为平等的分配。

3.     由于在过渡时代实行了最大限度的民主,不仅是让人民隔几年投一次票,而是积极鼓励并采取实际步骤去吸收民众管理国家,因此,国家已经逐步从一个强制机关转变为纯粹的经济调节者,作为强制机关的国家正在消亡。全社会实行普遍的民主自治。

上面就是社会主义的基本特征,拿它同中国相比,中国是没有资格号称为社会主义的。

客:这可算理想了。但是不是太理想了呢?是不是能达到呢?

刘:我们不是要拿一个高超理想去评价可悲的现实。我们只证明中国还未建成社会主义。其实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社会主义不是一天建成的。它必须有一个过渡时期。一个国家,只要它是真正朝向社会主义过渡,我们也可以而且应该承认它符合社会主义原则。苏联建国初期,正式定名为社会主义共和国。这是不是表示列宁从头起就在骗人呢?不是。列宁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他说,我们叫自己的国家做社会主义,并不表示我们已建成了社会主义。这只是表示我们采纳社会主义作为我们的原则和总的目标,尽可能根据这个目标(另一方面也根据现实情况)来确定我们的种种政策。只要能做到这点,真正在朝向社会主义而努力,那么我们仍应承认它符合社会主义原则。但是拿这个更低一点也是更实际一点的标准去衡量中国时,它也是零分的,不合格的。它没有自由,没有民主,比欧美资本主义各国坏得多多。更坏的是它正在不断地巩固这种专制,始终如一地加强一党专政。这不是朝向社会主义,而是倒退。

客:你证明了中国不能叫做社会主义,它未建成社会主义,连趋向社会主义也不是,证明了社会主义是伟大理想,而不是卑污龌龊的奴隶思想。但对于民众来说,这些名词的分别并不见得很重要。问题不在于名词,而在这种理想能否真正实现?究竟社会主义是否另一种乌托邦?

社会主义:空想的与科学的

刘:乌托邦是一种空想。但什么才是空想的社会主义呢?空想社会主义认为资本主义不能造福民众,于是自己去设计一种理想社会。马克思派的社会主义不是这样凭空设计新社会的。马克思派之所以是科学,用马克思自己的话来说。是因为他要「在批判旧世界中发现新世界」。他认为新社会不能凭空想象出来,而要在旧社会中寻找,要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去找。所以马克思毕生研究的,不是社会主义会怎样怎样,而是资本主义怎样怎样,在研究资本主义的过程中,他发现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这些矛盾是资本主义不可克服的。资本主义缔造了巨大生产力,但资本家私人占有生产数据,无可避免造成周期性生产过剩,使整个社会受到震荡。正如马克思说,问题的提出与问题的解决方法,都是历史地产生的。资本主义这一矛盾自然要求社会主义的解决办法。资本家是无法好好驾驭这巨大的生产力的,只有把它交由社会拥有和管理,才不致造成破坏。但马克思所提的办法,只是一个大原则,具体怎样做要后代人自己决定。他对社会主义和比社会主义更高级的共产主义的种种意见,归根究底只是一种推测(在马克思的著作中,份量极少,多是片言只语),并不是要人们非这样做不可,更不是硬性规定何时实现,不理会实际情况。社会主义是一个总目标,在具体的做法上完全可以修正。他自己就说过,怎样进行社会改革,不应简单由概念出发,而应以现实作为出发点。中国的丑恶现实,是中共自己背叛社会主义。那不应由马克思负责。

欲望和社会主义

客:你说社会主义是总目标,要慢慢才达到。问题是,社会主义是否根本不可能达到?资源有限,而人的欲望无穷,社会主义还要实行各取所需的分配制度,这不是迟早要令社会倒退吗?

刘:人的欲望是无穷的,这我同意。但不能由此推论人人一定毫无节制地、不择手段地追求它,不等于人人都要尽可能多地占有物质财富。欲望有许多种。把欲望的含义缩小为物质的欲望,这只是一般人的误解。资本家这样误解,是因为他们财迷心窍,普罗大众这样误解,是因为他们的正当的物质欲望远未得到满足。事实上,除了物质欲望之外,人还有精神的欲望,这包括了好奇心、求知欲、追求爱情、友情、发挥所长等等。心理学家早就指出,一旦基本生活需要得到满足,人们精神欲望的追求是最强烈、最持久的。这些精神欲望的满足当然需要一定的物质条件,爱人需要有自己的舒适的居室;求知欲的满足需要有优良的图书馆。但这一切一切都是有一定限度的,不需要拚命占有财富,只需一定的物质条件就可以得到满足的。所以,从欲望无穷本身,不能直接推论出人人非要拚命占有财富不可。现在人们都多少有「不可执输」的心理。这种心理不是天生的,而是社会制度所赋予。正因为大部份人们的物质生活基本上都是不足的,正因为这个社会的制度的原则是「人人为自己,上帝为大家」,正因为由此不能不造成普遍的不安全的心理,为了首先保障自己以免将来孤苦无靠——正因为上述种种,人们才有那种「不可执输」的心理。只要人们的基本生活都得到满足,只要社会制度不再以个人利益为唯一原则,能够使个人利益和社会利益和谐一致,人们的心理就会发生革命。当然这不是说世上没有财富占有欲极强的人,但那是少数。资本家是这样;统治者也往往这样。伊美黛有五千对鞋子,但其实这已经接近精神不健全了。

我们这里不是专门讨论欲望。我只是指出,欲望无穷本身不能证明社会主义不可行。「没有人会嫌钱多。」——这的确是一种普遍心理。香港很多人买六合彩。但这通通都不能明人人都天生有占有金钱的欲望,为此不惜损人利己,不论社会条件如何。人们的发财梦想是一回事,人们的实际社会和经济行为是另一回事。没有哪一个有正常头脑的人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前者。他们大多数不得不默默打工,规规矩矩工作赚取仅够消费的工钱,老老实实的过了一生。大部份人都希望发达,但大部份人并不因此而变成伊美黛。何况,社会主义不是无政府主义,不是没有社会道德的调节。

如果我们承认欲望无穷,这更需要实行社会主义。资本主义的财产绝大部份都由资本家攫取,大部份打工仔的工资微薄,许多欲望,连基本生活的欲望也常常得不到满足。社会主义正是要人人的正当欲望都得到满足。资本主义让人们去追求自己的欲望,但结果大部份人总是得不到满足。社会主义把生产数据收归全社会成员所有(不是像中国那样交由官僚控制),这样就使人人共同合作、一起追求欲望之满足成为可能。

至于说到各取所需的分配问题,其实这不是社会主义原则而是共产主义原则。共产主义在马克思设想中是比社会主义在生产力上更高得多的社会,因此才有可能实现按需分配。而社会主义是未能实行这种分配制度的。按需分配是很遥远的事。马克思从来没说过革命后立刻实行按需分配,连按劳分配—-这才是社会主义原则——也事实上不能立即实现。按需分配最初是空想社会主义的理想,马克思在分析过资本主义的生产力之后,不过指出,如果实行公有制,生产力又极高,各取所需也是有可能的。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规定在何年何月实行,不论当时的物质条件如何。总之,在革命后如何分配,当然要根据当时的物质条件。

如果将来事实证明,共产主义的各取所需是不能实行的,那就不追求它好了。但我们仍可以实现社会主义,仍可以为它而努力。实现社会主义的按劳分配,根据现有的生产力去推测,办到是不难的。现在欧美发达国家,忧虑的不是生产不足,而是生产过剩。即使在繁荣期,设备和工人也开工不足,更不用说衰退期了。它们每年大批大批粮食过剩,要人为地毁灭它,但另一方面,非洲无数人饿死。资本主义为利润而生产,便不能不人为地破坏生产力。其实,只要让全部生产设备和工人都进行生产,这样一方面又可将剩余生产力支持落后国家,这样反过来使落后国的人能够体力充沛地去开发,去生产。这样对大家都有利,结果是生产力发展更快了。正正是资本主义的利润制度,才会出现宁可丢荒土地,宁可工人失业,宁可让人饿死,资本家也不肯少拿一毛的利润的现象。所以,现有生产力虽未足以实行各取所需,但让人人享有基本的生活需要,大大减少社会不平等,这是不难做到的。

客:事实上中国也不是实行各取所需的。他们也是实行社会主义的按劳分配,工资差距很小。可是,这不就是大锅饭吗?不就把十亿人都养懒了吗?

刘:我们现在不能专门论述中国的问题。我只想指出,把中国生产效益极低,简单归咎于实行平等原则,这是十分片面的。人们只看到中国某些过份平等的一方面(主要是各种工种的工人之间;科技人员及一般知识分子更是倒挂),而完全抹煞不平等的另一面。中共官僚层,它的各个企业、各个单位的「首长」们,所实际享受的就十分奢华,简直比得上资本家。不要忘记,整个社会生产不是操在工人手里而是操在官僚手里,说效率极低是由于工人之间的过份平等,不如说是由于官僚严重特权化。那些评论家把一切归咎于社会主义的平等原则,这不是由于他们看不见中国的不平等的一面,而是他们有意歪曲,以便为他们的不平等才能促进社会进步的观点大开绿灯。

马克思不是空想家。他从来没有说过在革命后,人人不做工或少做工都可以支高薪。社会主义原则不过是说,不再容许资本家借垄断生产工具赚取利润。人人都要打工,人人的收入主要也是从工作中赚取。人们的收入都要根据工作表现。最主要的不平等——资本家赚大钱,工人打工,工字不出头——消除了,但工人之间的不平等不能够立即消除。这只能随着生产力的提高而逐步减少。人人的基本收入都一样(更不用说各取所需),那是要到更久以后才可能实现。你或许要说即使这个也是很难达到。我现在暂不和你争辩,因为那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交代清楚。我只想指出,就当是不能做到罢,但是,即使只是消除了最主要的资本同劳动之间的不平等,暂时不能消除工人之间的不平等,这虽未理想,但如果能做到这点,也已经很值得我们努力争取了。而达到这个目标,并不会使人人懒惰,不会使生产效率降低——这正是最重要的。

客:你有没有考虑人性问题?人性是自私的,人人都只追求自己的利益,不顾别人,而社会主义讲相亲相爱,讲互相合作,这不是有违人性吗?

人性与社会主义

刘:什么是自私?自私是很含糊的词。损人利己,这的确叫做自私。但是,用正当手段谋取个人利益,或是首先照顾自己的利益,一般人也叫它做自私。然而,二者有根本分别。混为一谈是不对的。因为个人利益并不一定要损人利己。这样一种个人利益,只可称为自利,不该用一个贬词(自私)去指称它。社会主义主张公有制,但从来不否定正当的个人利益。中共那种「狠批私字一闪念」的社会主义,实际只是官僚的社会主义。

说人人都是损人利己,世上绝无舍己为人的人,这明显不是事实。舍己为人是少数,损人利己的人同样是少数。绝大多数人不是本质上损人利己的,他们大都安于本份,不会有非份的妄想,更不会用极端有害的手段去满足非份欲望。否则社会就根本不可能维持下去。

把人性想象得如此卑劣,而且是与生俱来,完全不受后天环境影响,这不符合事实。事实是,损人利己的特征根本不是天生的。人性本身根本就不是固定不变的。在不同的历史和社会条件下,都有不同的人性。在原始社会,人就不是损人利己的,连只顾及个人利益也不是,而是既顾及个人利益也顾及社会利益,是真正的平等合作。即使是金钱挂帅的资本主义,我们也不能说人人都损人利己,只能说大部份人们首先追求个人利益,对于公众利益比较忽视而已。这是一般正常情况下沉默大多数的心理状态。这本身也没有什么可以厚非的。然而,即使这个也不是不可变的。如果他们一旦醒觉起来,发现个人利益同社会利益的密切关系,他们就会一样追求社会利益。反大亚湾核电运动尽管很初步,但那签名反对的一百万人不是既追求个人利益也追求社会利益吗?事实上,心理学家早就指出,儿童有一种天生倾向去安慰、保护比他小的同侪。也有些心理学家指出,平时人人为自己,但是一旦遇上普遍危险(譬如天灾),人们不仅表现出高度合作精神,而且更普遍出现舍己为人的可贵精神。抗日战争就不是在国难当头的威胁下,无数义士舍身救国而得到胜利吗?这是一次全民的救亡运动。这种同舟共济、互相帮助、大公忘私的精神,难道不也是人性吗?

退一万步说,即使自私是天生的,这也并非不可改变。不要说人,动物也是如此。心理学家早就做过大量实验,把一些属于天敌的动物放在一起,共同生活。猫吃鼠曾被认为是「猫性」,是不可变的。但事实上早就有人成功地让猫鼠共同友好地生活。因此,有什么理由说人性中的种种弱点——这我们不否认——绝不能改变呢?当然,任何改变都只能在自愿的基础上、通过经济、文化的进步来达至,而不是毛泽东式的「思想改造」。总之,说人性绝对地善是错的。说人性绝对地恶,这更错得厉害。正确的说法,应当是:人的动物性赋予人既有保存自我又有保存同类的本能。从最恶劣的人杀人到最好的人人相亲相爱都有,这全看那是怎样的社会。一直以来变异最大的是社会性,而社会性恰恰不是天生的,不是不可变的,而是随着社会制度的变化而变化。

客:听过你的解释,我对社会主义有了较多认识。但是,我还是没有很大信心。你只证明了社会主义不是不可能的,但没有证明社会主义一定可行,更没有证明社会主义非行不可,也没有证明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怎样非由社会主义解决不可。

刘:那就要另定日期再来讨论了。

 

新苗双月刊 3 /198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