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国资本主义复辟的初步报告
 

关于中国资本主义复辟的初步报告

 刘宇凡

4/1/2001 

今天中国在任何意义上都不能再说是「后资本主义国家」。相反,资本主义已经全面复辟。复辟的彻底完成可以分为两个阶段:首先是国家政权性质的改变,接着是社会经济性质的改变。

复辟的两个阶段

1988年中共修改宪法,正式承认私营企业的地位及容许土地商品化。这次修宪标志着中国的政权已经从官僚变态的工人国家转变为资产阶级国家,因为它正式批准资产阶级在中国大地复活及无限期地兴旺起来。在1988年之前,中国固然谈不上是社会主义,也谈不上是工人阶级当主人翁的国家;相反在直接的政治意义上它只是官僚集团统治的国家。不过,尽管甚么「工人当家作主」是假话,但是中共的阶级政策却比较上站在工人阶级一边,倒是事实。工人与农民都没有任何政治权利。但是,资产阶级呢,却压根儿不容许存在。反而工人,至少在名义上被尊为「领导阶级」,是官僚统治的「依靠」对象。但是,当这个官僚集团的「一国社会主义」日益陷入政治及经济危机时,它同工农的矛盾越深,它自己也就越益感到恢复私有制才能碓保其特权能传之子孙。另一方面,他们预言的资本主义灭亡不仅没有兑现,反而表面上看来还蒸蒸日上。对比之下使中共日益丧失对一国社会主义的信心,并逐步下定决心走资本主义道路。1988年修宪是政治复辟的标志。退一步说,即使1988年中共蜕变还未完成,那么至迟到了六四屠杀至邓小平南巡这几年内,政治蜕变无论如何都已基本完成。八九民运本身虽然不是一场自觉地反对中共复辟的运动,但是由于它规模巨大,特别由于它鲜明反对中共贪污腐化,所以客观上仍多少是对中共复辟路线的挑战。反过来,中共之血腥镇压八九民运,本身在客观上同样证实着中共政权的质变:中共为了确保今后能更方便地化公为私,才要压碎一切抗议声音。在八九民运中,工人阶级起来反对中共专制虽比学生晚许多,但对中共的潜在威胁却比学生也大许多。这个中共曾长期「依靠」的阶级,现在在中共眼中再也不可依靠了。这就是为甚么中共对工人的迫害比学生大(在镇压中普通工人牺牲最多,在判刑上工人比学生重得多)。中共一面打击工人,一面却拼命讨好外资及本地资本,在九十年代初再进一步向中外私营企业放权让利,这就足以说明中共政权性质,已从「依靠」工农转为「依靠」资产阶级。而政权性质的改变本身意味社会经济性质早晚也会彻底改变。

 九十年代的走资大跃进的结果是国有经济占全部工业产值,从1990年的超过一半下降为1999年的三成,同时中外私营经济成份大幅上升至一半甚至更多(许多集体企业实为私人企业)。国有固定投资占全部投资的比例则从199066%下降为1999年的53%,到今天很可能连一半也不到了,而中外私人投资则此消彼长。这种变化部份是因为中共已在实际上把大批中小型国企私有化,部份是因为中外私人资本在中共鼓励下大量发展起来。再者,绝大部份生产数据及消费品的价格已经由市场调节。国有企业虽仍占相当比重,但它们也同私营企业一样,其投资、生产都是由利润率支配。这表示现在连社会经济上也发生质变了,变成资本主义市场了。走资大跃进大大刺激了九十年代上半期的投资狂热及经济过热,继之以九十年代下半期的生产过剩,通缩,及投资与消费的滑波。这是典型的资本主义经济周期。1988年之前的中国,只有生产不足的危机,而不会有生产过剩的危机。由于外资持续大量流入,所以经济还没有发展为负增长,但是增长已大为放缓(从1996年的9%降为1999年的7%,但官方的数字非常不可靠),而且生产过剩的危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从几年前的五、六成主要产品供过于求发展为最近的七、八成。普遍生产过剩的直接原因是国内有效需求不足,而这本身又是廿年市场化改革所造成的贫富悬殊的结果。中国的坚尼系数,1978年从世界最低水平的国家之一(0.2)发展为1998年世界上最高水平之一(0.46)。工农的实际收入近年不断下降,再也买不起许多消费品。其实,生产过剩与有效需求不足,不过是同一根棍子的两端而已。这根棍子的名称就是资本主义,而不可能叫作「社会主义」或「非资本主义」。面对这种自己一手造成的翻天覆地的社会倒退,中共不仅没有悬崖勒马,反而在1999年修宪,进一步把私营经济从国家的「补充」的地位提高为「重要组成部份」,等于为资本主义全面复辟背书。

 

中国与世界市场融合

另一方面,中国已经牢牢地与世界市场融合,成为一个依附性的资本主义国家。中国连续七年来都是世界上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的外资吸收国。中国之所以在同东亚各国争夺外资流入方面稳操胜券,首先是因为中共官僚恬不知耻地发挥中国的「比较优势」,即低贱的工资。由于对任何工人自发的组织都加以残酷摧残,所以大陆工资连泰国工资也比不上。难怪在全球2,700万出口加工区工人当中,中国竟占六成。中国的外贸依赖度达到35-40%,比美国还高出一倍。经济增长一半依赖出口及外国直接投资。过去十年对外资的开放程度已经使外资日益占据中国市场及挤垮国企及集体企业;不想破产的国企纷纷与外资合资。1997年的亚洲危机没有严重影响中国,是因为人民币的资本账仍没有实行自由兑换。但是,亚洲危机并没有改变中共进一步向外资开放的决心,相反,高级官员不断强调资本账的开放是早晚的事情。事实上,现在连资本账上的管制也开始松懈下来了。今年B股市场开放给中国居民买卖,从此使外资可以向中国居民的外汇存款套现,意味着资本账上的管制的进一步松懈。过去廿年外资形式都是直接投资。 B股市场的开放更表示从此外国证券投资的自由的显着扩大,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大大增强外资的实力,有助他们进一步迫使中共在资本管制上作更大让步。总之,中国今天对外资及外国市场的依赖已经到了完全离不开的程度了。这也表示,世界市场的盛衰直接影响中国。

 

中国加入世贸的国内与国际意义

中国能够加入世贸,这事实本身进一步证明中国社会经济制度的资本主义属性,因为世贸规定只有实行市场经济的国家才能加入。而事实上,根据世贸「中国入世工作组」报告,中国代表用大量事实证明中国的投资与消费已绝大部份由市场调节,并为工作组所接纳。再者,根据上面的「报告」及中国入世议定书,中国承诺(一)每个部门交易的货物和服务的价格由市场力量决定,不得对少数规定以外的产品及服务实行价格控制,尚有控制的也要尽量取消;(二)国有企业及国有投资公司要按商业原则进行买卖,政府不能影响国有企业的商业决定;(三)外资企业可以同本地企业一样享有进出口的全部权利;中国政府不能要外资承担贸易平衡、外汇平衡等义务;(四)中国将全面对外资开放银行、保险、会计、法律、电讯等重要部门。

毫无疑问协议会落实,而这亦意味中国原有的计划经济正式而彻底的废除,以及中国部份经济主权由帝国主义控制。

帝国主义容许中国加入世贸,不仅因为中共在原则上承诺更大胆推行「市场经济」及对外资开放,而且因为它作出了比其它第三世界国家更大的让步。如果比较一下印度和中国对世贸所作的承诺,就会发现,中国在平均关税、农业、电讯及知识产权上对外资所作让步,要比印度所作的重大得多。本来,发展中国家在世贸中可以享有10%国内农业支持。但中国为求入世竟然愿意降为8.5%。中国此举立刻引起印度政府的不满。印度政府不久即在美国压力下向世贸作出更大让步。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本是一场反帝反资的革命,它曾经大大鼓舞了第三世界、特别是亚洲各国的反帝的民族独立运动和革命运动。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历史竟然开了一个大玩笑。中国竟然成为一个率先讨好外资及美帝的大国,并为此而同其它发展中国家比贱。这种恶性竞争不止引起了彼此的磨擦,更同时让帝国主义坐收渔人之利。

 

蕴酿中的经济危机及统治危机

中共能够渡过1989年的危机,部份是因为八九民运的先天性弱点,部份则因为中共两派斗争没有达到公开的决裂,并因此让邓小平能彻底压碎民主运动。随后中共以更大胆的走资措施来拯救经济,包括大量地吸引外资和向外举债。但是,伴随着经济增长的,是高筑的内外债务,以及更深地依赖外资及外国市场,还有触目惊心的贪污腐败。今天,政府赤字已经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3%;内外债务之重已到了要靠借新债还旧债的地步;各种数据已靠近或超过警戒线。金融系统的呆坏账比率比东亚危机前的一些东亚国家还要高。外资的持续大举流入暂时仍掩盖住上述问题。但是在国内已经普遍生产过剩、经济放缓的情况下,债务与呆坏账的积累已经为他日爆发经济危机预备好炸药。

中共虽然压制住一切外在的有组织、有规模的反抗,但这不表示它就能免于统治危机。不仅经济危机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而且中共内部的腐烂日渐接近爆发统治危机的临界点。走资的后果之一是中共各级各地官僚的离心力空前膨胀,人人只求在任内拼命搜刮,为此不仅在对人民的盘剥方面不怕达到官逼民反的程度,而且在同其它部门与地区的官僚资本竞争中不怕明争暗斗,互拆台脚。一方面,各种各样政治、经济、教育、文化、道德的问题越来越多,另一方面,政府的行政能力却由于贪污腐败而变得日益无能,官僚日益只知以弄虚作假去掩饰问题而不是认真解决。结果是高层领导所赖以作出各种决策的数据无一准确,这无可避免增加危机的爆炸性。各级官僚的心理近来也开始有了重要变化。在官僚集团中,越来越多人已对中共能最终解决自己的贪污腐败失去了信心,越来越多人感到官逼民反的大骚乱难以避免。但官僚只知准备大难临头各自飞,而不会想到同心同德去解决统治危机。

中共决定中国加入世贸标志着中国经济形势开始进入新阶段,因为入世的其中一个可能后果就是加速经济危机及统治危机的爆发。

在短期内,由于中国入世剌激外资大量流入,有可能继续维持经济增长。但是,能够维持多久很难说,何况并不是所有流入外资都能创造新的就业机会。相反,那些进行收购合并的外资(这方面越来越多),则只会减少就业机会。再者,中国企业基本上无法同西方及日本的跨国公司竞争,许多企业都会因此倒闭。官方的英文中国日报最近承认,失业率会在入世后上升超过一倍。这意味总失业人数会升至四千万。这还只计及城镇。在农村,中国入世使失业再增加一千万,再加上原来的二亿剩余劳动力,农村失业情况非常惊人。失业恶化本身又使本已疲弱的国内需求更见疲弱,进一步限制了经济发展。

此外,中国的银行的呆坏账早就已经超过25%但这个数字还没有包括早前银行售予资产管理公司的呆坏账,还有近年遍地开花的信托投资公司以及各地政府在香港的窗囗公司的呆坏账,若包括后三者,整个金融系统的呆坏账比率就达到50%了。由于银行呆坏帐太高,而入世后外国银行直接与中国银行竞争,在资本管制又已大大放宽的情况下,中国发生金融危机的可能性也增加而非减少。

   在政治上,中国入世会促成中共党内的派别斗争的激烈化。邓小平和陈云都已去世,但是二人所分别代表的走资急进派与走资缓进派并没有消失,反而在新的代表人,即分别在江泽民与邓力群的领导下而继续着。在容许资本家入党及中国入世上,两派的明争暗斗又有了新发展。一直以来当权派的路线由于让大部份官员都更容易化公为私,所以实际上得到他们的拥护。相比之下,无论是从前的陈云还是现在的邓力群所代表的走资缓进派,力量单薄得多。不过,随着中国加入世贸及更大规模开放市场给中外资本、随着所必然引起的危机的加深,缓进派有可能在党内再次抬头。尤其如果他们能够利用群众不满就更是如此。事实上,他们越来越自觉地这样做。但是,不管他们对当权派作了多少貌似左派的批评、说了多少同情人民的空话,由于他们始终不放弃专制立场,始终不根本反对复辟资本主义,所以他们不值得人民的支持(当然不排除在策略上赞助一下他们对当权派的批评)

 

工人阶级的政治复兴的条件

中国工人阶级并非没有起来反对过中共的资本主义复辟。但是由于工人阶级在中共所领导的社会主义革命中一直扮演着被解放者的角色,所以工人阶级在往后几十年都无法锻造出自己的先进骨干以至政治独立性,就是连起码的组织自由也被中共剥夺。相反,他们滋养了对自己的单位以至「国家」的深刻的依赖性和政治消极。1989年工人响应学生的民主运动,说明工人阶级中最有思想的部份已经开始作独立思考,以至蒙眬地感到要起来阻止中共化公为私,只是这个幼苗还没来得及长高就被中共摧毁了。在这个情况下,工人更没能力阻止邓小平九十年代初所推行的走资大跃进了。于是三千万国企工人陆续下岗、失业。只是在九十年代末最后几年,零散的工人经济斗争才忽然增加起来。由于这些斗争大多是在行将或已经破产、停产或私有化的国企内进行,工人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斗争工具、即对生产的控制,所以这些零散斗争可以为工人争回部份拖欠工资或退休金,但已无法阻止整个资本主义复辟。尽管如此,这些经济斗争仍然具有积极意义,那就是改善一下贫困工人处境,恢复部份工人的斗争信心,锻练先进骨干等等。不过,在中国基本形势不变的情况下,要这些斗争能在短期内直接提高为政治的斗争并不容易。另一方面,私企工人虽然净增了一千万,而且民工同样也发动过不少经济斗争,但由于他们连在城市定居的权利都没有,再加上文化、思想上难免保留农村的落后性,所以他们不会比国企工人更容易发展斗争。总之,工人运动的新的兴起可能要靠中共的统治危机爆发来刺激催生,而不是反过来。

工人阶级因为本来没有自己的组织及骨干、而没能阻止复辟,但是,另一方面,同样原因也使工人阶级未曾在1989年的镇压中受到重大打击。之前是一盘散沙,镇压之后仍是一盘散沙,工人阶级损失的只是散兵游勇而不是自己的组织及骨干。当然,复辟使工人阶级生活恶化,但这因素不一定长久制约工人阶级的斗争,相反,在经济危机爆发时甚至可能是促进因素。由于工人阶级没有起码的组织,所以一切要从头开始。这是异常艰巨的任务,但另一方面这也说明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发生,相反,它仍在我们前头等待我们勇敢迎接。

但是,今天妨碍着工人阶级重新进行社会主义思想及革命骨干的原始累积的,首先是社会主义名誉被中共所大大败坏,以致在年青一代中,特别在知识分子中,真正的社会主义,即革命马克思主义,简直没有吸引力。而恢复社会主义的名誉的前提,是社会主义者自己首先不要帮倒忙,首先要认识到中共已经彻底成为复辟党,而复辟亦已经完成,并在这个基础上重新确定自己的革命任务。中共至今仍否认复辟资本主义,强调所搞的市场经济只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如果我们也相信复辟还没有完成,客观上等于帮助中共继续以挂羊头卖狗肉的技俩痳痹人民,等于帮助中共的复辟。这是埋葬社会主义名誉的最可靠的办法。如果毛泽东时代的极权专制是社会主义(不论你加上甚么限制性的形容词),今天贪污腐败、道德沦丧的江泽民时代又是社会主义,那社会主义还有什么值得以血汗去为之奋斗?

其次,否认国家性质变质也等于模糊了中国工人阶级的奋斗方向。说中国复辟没有完成,意味着工人阶级的任务只限于政治革命,限于政府机构的改造而不必触及财产关系,不必进行社会革命。然而,工人阶级的革命行动如果不触及财产关系,就等于同意要保护已占社会资产大半的官僚资本以及中外私人资本。这是自由派资产阶级的路线而不是无产阶级社会主义路线。